往年暑期檔總會有那麼一兩部爆款的古偶劇,讓那麼一兩個年輕的、具有一定流量、但距離頂流還差一口氣的明星順利升咖。今年暑期檔這一「慣例」被中斷了。沒什麼爆款古偶劇,也沒有什麼新的頂流誕生。
原本《柳舟記》被不少人看好。《柳舟記》改編自狂上加狂的小說《嬌藏》,由張晚意、王楚然領銜主演。《嬌藏》是近幾年比較被看好的網文IP了,製作方也是砸下巨資製作該劇;播出後從熱搜到各大KOL的用力推廣,足見平台和劇方在宣發上的用心;張晚意在《覺醒年代》之後各種大資源不斷(古偶、現偶、年代、軍旅、醫療劇的大男主都演過了),但那麼多部大劇都反響平平,《柳舟記》是一次正名機會……
奈何從觀眾的體感到第三方的有效播放數據,都說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柳舟記》反響平淡。該劇的每日有效播放量常常在前三名之外。絕對不是觀眾不識貨,從《嬌藏》到《柳舟記》,該劇很典型地折射了網文改編過程中的一個弊病:原本還算新穎的設定,在流水線的古偶製作流程中變得平淡乃至平庸。
不只是「先婚後愛」
《嬌藏》講述的是,柳眠棠在一次重傷後被淮陽王崔行舟救下,醒來後因失憶誤將崔行舟認作自己的丈夫。長久以來,崔行舟一直在暗中追查「賊寇」陸文,但始終未能將其捕獲。崔行舟得知柳眠棠是陸文寵愛的妻子,便順水推舟,利用柳眠棠的失憶狀態,計劃通過她來誘使陸文現身,繼而將其一網打盡。
在相處過程中,崔行舟逐漸對柳眠棠產生真摯的感情,不再僅僅將她視為誘餌或工具人;而恢復記憶的柳眠棠,對崔行舟的態度經歷從憤怒、報復到重新審視、接受再到重新在一起的過程……
雖然網絡文學作品的設定幾乎都源自傳統或已被前人使用過,但出色的網文作者總能在這些傳統設定的基礎上融入新穎獨特的元素,或是通過創新的情節、角色性格的深度挖掘以及敘事角度的變化來展現新的創意,從而讓讀者獲得耳目一新的閱讀體驗。
乍一看,《嬌藏》不就是「先婚後愛」嗎?又略有不同,柳眠棠是失憶的。
柳眠棠的失憶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崔行舟建立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是基於她對「丈夫」的依賴和信任。當她恢復記憶後,情感的衝突和掙扎更加劇烈,她需要重新審視自己對崔行舟的感情,並對其展開愛恨交織的報復,這種複雜性讓情感發展更加引人入勝。
另一個不同是,小說中「先婚」的動機並不是以往偶像劇中常見的比如契約、假扮或者合作,而是一種對於「敵人」的利用,崔行舟是把柳眠棠視為「敵人的共同體」來對待的。這個設定或讓我們聯想到類似韓劇《善良的男人》《秘密》等作品,男主角以冷酷無情的心態去接近女主角。
未完待续,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nextpage}這對於崔行舟的人設大有裨益。崔行舟將柳眠棠作為引出宿敵的手段,展示他作為權謀家的冷酷決絕與深謀遠慮;但隨著劇情發展,他逐漸對柳眠棠產生感情,讓讀者看到他在情感與責任之間的掙扎,使得崔行舟不僅僅是一個冷酷的策略家,而是一個有著豐富情感和內心世界的角色。
《嬌藏》一開始絲毫不會讓讀者覺得「甜」,因為柳眠棠與崔行舟完全就不同頻。失憶後的柳眠棠嚴格遵守傳統女子的規範,情人眼裡出西施,怎麼看崔行舟怎麼好,為他做什麼都心甘情願;崔行舟則是徹頭徹尾的權謀家,他對柳眠棠沒有感情,只有冷漠絕情的利用。
用讀者的概括就是,「女主在種田經營文里,男主在權謀文里」。甚至,因為這種男主的「冷」,以及劇情的「不甜」,《嬌藏》開篇的章節讓不少讀者看得心塞,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男主角。
他有多冷漠呢?以劇中也出現的兩個情節為例。一處是,鎮里的浪蕩子企圖冒犯柳眠棠,恰好被回家的崔行舟得知了,他就一抬手就敲暈了兩個守在院牆旁放哨的狗腿子。小說這樣描寫崔行舟的心理活動:「雖則這女子已經失節,可她全然不記得了。如今只當自己是正經人家的娘子。如若被這賊子得逞,她羞憤難當,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豈不是耽擱了他誘敵大計?」
都到這個時候,他只是把柳眠棠看作「失節的女人」,考慮的還是他的誘敵大計。這樣的人設確實很不討喜,但又符合崔行舟起初的人設:一個冷漠的權謀家,一個典型的封建社會男性。
又比如小說中,崔行舟愛吃螃蟹。崔行舟買了新鮮的蟹,因為兵營的廚子做得太簡單粗暴,崔行舟把蟹帶回鎮上,想尋個酒家,讓正經的廚子烹飪。雖然明明已經回鎮上了,崔行舟都不願意回家,他對柳眠棠無感。是柳眠棠恰好在街上遇到崔行舟,手下才扯謊說:「東家知道夫人愛吃蟹,所以去鄉田裡親自買了兩籠,準備讓酒家製成蟹黃包,再拿回宅子裡吃……」
柳眠棠煮的蟹實在美味。恰好趙泉來訪,質問崔行舟是不是假戲真做了,崔行舟也是不為所動、心如止水、懶得搭理。他對柳眠棠仍是利用,就算之後常回家吃飯也是「立意要給陸文戴綠帽子,裝得像些,才能引陸文上鉤不是」。
讀者一開始討厭崔行舟,但事後證明狂上加狂能成為晉江大神級的寫手不是沒有原因的。寫手沒有被所謂的三觀綁架,也不迎合流俗胡亂撒糖,而是遵從人物的身份與邏輯去刻畫崔行舟,把這個權謀野心家的形象立住,之後他的逐漸動心形成的反差才更加強烈。
撒糖大過天
當《嬌藏》變成《柳舟記》,崔行舟的人設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他不是那個為了完成目的不擇手段的權謀家,而是一個被編劇刻意寫「痴」的搞笑男。撒糖和搞笑是第一位的,權謀和策略統統靠邊站。
比如小說中的崔行舟是一個普通的封建社會的男性,他屢次三番感慨柳眠棠長得是真好看,「這般貌美的女子,若不是逃難,陸文應該是捨不得丟棄下她的」「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柳眠棠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陸文竟然能狠心不要她,也是個能成大事的男人……」
而《柳舟記》第一集,當崔行舟從手下那裡得知柳眠棠很受歡迎、她一上街男人女人都多看她兩眼時,崔行舟不解地問:「為何?她很貌美嗎?」
不誇張地說,才看到這個情節時筆者就有直覺,編劇把人給寫垮了。真是俗不可耐。為什麼還有編劇認為把男主角寫得違反基本人性和常識的不近女色,或者不懂美為何物,就證明男主更「純」更天真更有性魅力?不,這種「裝傻充愣」只讓人覺得好假。
未完待续,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nextpage}垮的當然不會只是這裡。從第一集開始,崔行舟就開始對柳眠棠有「惻隱之意」;第二集開始,編劇開始讓崔行舟流露出「搞笑男」的底色,當他不懂瓷器又怕在柳眠棠面前「掉皮」,直接高喊「我就是一個沒用的紈絝」……就這還權謀野心家呢,編劇是把崔行舟刻畫成純情可愛、情竇初開、手忙腳亂的青春少男吧?
這就讓崔行舟偶爾的布局和冷眼旁觀顯得割裂(就像高中生扮大人),因為絕大多數時候,他就是偶像劇里最常見的那一類「霸道總裁」的變體。比如表現出孩子氣的一面,吃醋、撒嬌或是做出一些幼稚笨拙的行為來吸引戀人的注意或維護戀人的利益,他已經陷入戀愛而不自知,所以崔行舟為了柳眠棠竟然都跟鄰居「罵街」了;又比如不自知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很快崔行舟就開始各種吃醋,看到柳眠棠跟陌生男子稍有接觸就受不了;更不必提之後「追妻火葬場」的各種幼稚霸總舉動了……
除了各種新增的滑稽的撒糖情節,小說中各種原本冷冰冰的橋段都加入甜份。比如前文提及的崔行舟幫助柳眠棠趕走浪蕩子,雖然這是崔行舟計謀中的一部分,但沒了那種冷漠感;之後的炒蟹黃更是大變樣,崔行舟赤裸裸地吃醋,舉動相當「幼稚」,而這時劇情才行進到第7集,他就如此情根深種了,還玩什麼權謀?
一言以蔽之,《柳舟記》的編劇已經將《嬌藏》改編成流水線古偶了。雖然仍有所謂「貓鼠斗愛」的設定,但關鍵是「愛」——不顧邏輯地撒糖,而非「貓鼠」之間的真正張力。
編劇過分強調崔行舟與柳眠棠之間的甜蜜互動,忽視他們作為對立面應有的智力對決;權謀家淮陽王崔行舟,本應具備高度的警惕性和策略思維,但劇中的他成了「喜劇人」,三不五時就處於「掉皮」邊緣,輕易變身古代霸總和小醋王。如此處理方式不僅未能充分利用角色的複雜背景和潛在衝突,也導致人設崩塌,順帶削弱了劇情吸引力。
市面上從來都不缺偶像劇,這幾年各種S+的古偶劇也是狂轟濫炸,很多觀眾對於古偶的各種套路已經爛熟於胸。古偶只是會撒糖是不夠的,如今觀眾的審美傾向是,先把人立住了,再去刻畫一個戀愛中的人。就比如《墨雨雲間》看著俗套,但這部劇能火的一大原因是男女主角該幹嘛都在幹嘛,都有自己的正經事,然後再順其自然地談場戀愛。
《柳舟記》如果是原創劇本也就算了,觀眾也只是覺得俗套而已。偏偏它有不錯的原著底子,讓崔行舟擁有他作為權謀家的智商並不難,刻畫他的冷漠冷酷冷血不僅符合人設,也有一定的新鮮感。可惜,主創團隊的整個思路還停留在幾年前,以為觀眾還吃「不論男主角身份是什麼、撒糖大過天就是甜」那一套。看過小說的大機率會覺得此劇倍速都無聊,沒看過小說的觀眾估計不少人也這麼認為,否則那麼多包場的S+古偶大劇播到快結束熱度才破27000,難言理想,直白點說,撲了。
如今影視寒冬,開個項目很不容易。以後古偶劇真別再這麼拍了,否則,再新穎的網文設定在流水線里走一遭,S+的投資下去也砸不出水花。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曾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