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打電話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說弟弟結婚要房子，現在裝修還差15萬，然後就東扯西拉，顧左右而言它了。
我雖然不是多聰明，但是跟小姨相處這麼多年，我還是了解她的。她話里話外的意思，我都聽明白了。
不就是要我幫弟弟一把嗎？15萬的錢數都說出來了，不過就是要我掂量著辦。含著骨頭露著腮，我聽了個開頭就知道結尾了。
按說，15萬對我來說不算大事，怎麼說也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在京城外企工作，福利待遇都不錯，每年輕鬆攢下20萬。
可是，我在北京這麼長時間了，也愛上了這座城市，想在這裡買房。北京的房價大家也都知道，20萬也就買個衛生間，我還在哼哧哼哧地使勁呢，弟弟卻……
但是我明白，小姨既然開了口，這錢我必須拿。因為小姨是我繼母，弟弟是我小姨的親生兒子。
衝著小姨，我推脫不了，也不能推脫。
2
我知道，不光這錢我得借給弟弟。將來弟弟結婚，我還是重要人物，是面子工程，而我必須把這個場面撐起來，讓小姨臉上好看，光鮮。
因為，是我的親媽親自把我交給小姨的，小姨一直很照顧我。
那年媽媽病重不治，小姨一直在身邊伺候。媽媽臨終時托小姨照顧我和爸爸，小姨遲遲不應。
媽媽一口咬住了小姨的手指，怎麼都不鬆口。任憑小姨苦苦哀求，聲聲哀嚎，直到小姨答應嫁給爸爸做我的繼母，媽媽才鬆了口，閉上了眼睛。
媽媽去世後，小姨就成了我的繼母。
我那年六歲，已經是一個小調皮了。開始小姨對我不錯，可自從有了弟弟以後，她的天平就明顯傾斜了。
在農村，七歲的女孩子哄小弟弟很正常，我毛手毛腳的，經常不是磕著就是碰著，再不是就摔著了弟弟，小姨罰我最多的就是不讓吃飯。我有一天兩頓沒吃飯的。
爸爸天天只管上班，家裡的一切他都甩手不管，也不會想到小姨會不給我吃飯。
七歲正是什麼都吃的年紀，用老家的話來說，是口小鋼磨，就是鐵塊到了嘴裡，也能咬出幾個牙印。
餓了幾回後，我哄弟弟就更小心了，被罰的也少了。可是上了飯桌後，我狼吞虎咽的吃相，還是不得小姨的歡心，每每被她打掉筷子。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小姨就是小姨，不是媽媽。
3
八歲那年的五月，小溪邊的桃樹上結滿了讓人流口水的大紅的桃子，墜的枝頭彎彎的。我帶著走路歪歪倒倒的弟弟，跟一群小夥伴在桃樹下玩耍。
我們都饞桃子，可是桃樹生在小溪邊上，沒人願意上樹去摘。或許是我太饞了，小夥伴慫恿我上去摘，他們在下面接住，到時候他們每人兩個，我一個人四個。
當時有四個小女孩，加上我弟弟共五個人。誰想到我摘夠了桃子下來後，一個叫娟子的女孩子一個人用衣服前襟兜住了八個桃子，死活不給我。
我拉著弟弟跟在她後面低聲下氣地求她給我，從四個講到三個，從三個降到兩個，最後我只跟她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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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沒想到，她把每個桃子咬上一口後一骨碌倒進了小溪，我氣得哇哇大哭起來。
恰好小姨在小溪的上游洗衣服，這一幕全部看在眼裡。
她丟下衣服來到我身邊，指著娟子對我說：哭什麼，把老曾家和老李家的臉都丟光了。你今天要是不打娟子，我就再也不讓你回家，讓你要飯去。
我驚呆了，其他幾個小孩子也愣住了。誰都沒有料到我小姨竟然會鼓動我打架。
小姨見我呆著不動，大聲吼我：看什麼看，出力的是你，講好的事情，你該得的份額就不能這麼放手！
既然她扔了，就讓她上樹摘來還你。她要是不摘，就揍她，揍到她自己爬上去給你摘為止。打呀，你要是不打，從今以後你就不是我們家的人，我再也不讓你進我家的門，你丟了我的人！
說完，她抱起弟弟就走，邊走邊說讓我愛去哪去哪，就是別再回家了。
我一看小姨走遠了，真怕她不要我了，惶恐之下，我哇的一聲直撲上去，扯著娟子的小辮子照著她的臉就是幾巴掌，兇狠至極。
娟子沒防備我的突然襲擊，結結實實地挨了我一頓揍，嚎哭著跑回了家。
我忐忑不安地撒腿就追小姨和弟弟，追上後，小姨問我打架了？我說打了，打贏了，娟子哭著跑回家了。
小姨笑了笑對我說：記住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就要自己拿回來，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你沒有錯，娟子是活該，她想吃就該自己去摘，霸占你的果實，你還要求著她給你一點。哪有這樣的事。
我們正說著，娟子媽媽拉著女兒找來了，她見到我就怒不可竭，要我小姨好好管管我，說我這麼小就知道欺負人怎麼能行。
我小姨一口接過話來，說是她逼著我打的，因為娟子做事不地道，該教訓。然後，她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娟子媽媽，還說，娟子下回還這麼辦事，讓我照揍不誤。
娟子媽媽忿忿地離開了。
4
從那以後，只要外人欺負我，小姨都堅決地站在我一邊護犢子。但是在家裡，我的地位還是最低的。
拿吃飯來說，家裡有好菜了，小姨先給爸爸夾一筷子，再給弟弟夾兩筷子，然後她自己夾一筷子。最後剩下的不丁點，才是我的。
如果做的多，我吃得凶了，小姨也會拿筷子敲我，叫我斯文點。
或許是因為上次打架給了我底氣。小姨給弟弟買衣服的時候，我也趕緊拿上一件錢少一點的，小姨給弟弟付帳，我就緊貼著她，手裡拿著衣服。
這時候，小姨多半會給我買的，因為有外人在場。
有時候，買零食我也會用這個伎倆，每次都管用。現在想來，小姨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只是不揭穿而已，她畢竟是我小姨。
但那時候，我認為我聰明，我自己在爭取和弟弟同等的關注。
不過很快，我真的比過了弟弟。
我在學校從沒有被老師叫過家長，而弟弟上小學一年級小姨就被叫了五六次。不是說弟弟上課不注意聽講，就是弟弟考試又拖了後腿。
小姨的面子過不去，就要我天天給弟弟補課。自然，我一個初中生給二年級的小學生補課，還是駕輕就熟的。
或許小姨不放心，怕我「公報私仇」欺負弟弟，天天就在旁邊呆著，或者做活，總之不讓我敲打弟弟。
補完課，吃飯的時候，小姨還是會先給弟弟夾菜，但她時不時地會給我夾一筷子。而且，我的學費從不拖欠，零花錢也會增多。
然而，弟弟就是個朽木疙瘩，進了教室就成了瘟雞，無精打采的；出了教室，他就成了孫猴子，上躥下跳的，生龍活虎。
你別看他有點木訥，可是心裡一點兒也不木訥，點子可多了，只是嘴上不說而已，悶著頭使壞。
小姨就對我說：以後老曾家和老李家的榮光，全都靠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小姨重視我。
5
第一年高考時，我突然的闌尾炎發作，卷子沒寫完就被送入了醫院，結果可想而知。
我想復讀，爸爸不肯，說還不如找份工作掙點錢。反正早晚都要工作的，小姨默不作聲。
我找來了爺爺奶奶，姥爺姥姥，合著伙勸爸爸。我真的不想放棄，就衝著小姨大膽說道：你說的，我的權利就要主動爭取，我要復讀，我一定考上一個好大學。
小姨看了看我，又看看爸爸，最後拍板說：你兒子就是個不開竅的木頭疙瘩，以後老曾家和老李家的面子全都靠你閨女掙了。今年是事出突然，是騾子是馬讓她明年再跑一圈，成了，對大家都好；不成，她也死心了。
我雖然是後媽，但我看好她，她是比我兒子出息。咱們這樣的家庭，兩個將就不了，就集中精力供一個。這個有出息了，這個家就有盼頭了，讓她復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