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屆坎城電影節在前幾天落下了帷幕，四戰坎城的韓國導演朴贊郁，終於憑著新片《分手的決心》攬獲了最佳導演獎。而暌違大眾視線許久的湯唯，因出演《分手的決心》被提名本次坎城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結果依舊無緣影后，不禁迎來了一片「遺憾之聲」。
湯唯也曾十度提名金馬獎、金像獎和金雞獎影后，卻始終顆粒無收，一度像站在了中國影壇的灰色地帶。
《分手的決心》2022
但了解湯唯的話，可能就不會再為她感到可惜。
鉛華銷盡見天真
張愛玲曾說，對於年長者而言，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而對於年輕人，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那麼粗略地將這幾年湯唯演繹過的角色掰開揉碎，也能品味她作為演員的一生。
起點，自然是從《色戒》開始的。
《色戒》2006
「魔鬼身材，聰慧過人，氣質高雅古典」是當初導演李安為這部電影女主開出的選角條件，而那時畢業於中戲熱愛話劇、偶爾演演可能只會在地方台播出的電視劇的湯唯，卻以新人姿態越過章子怡、舒淇等一眾女星，生澀但堅定地接過了王佳芝的劇本。
初次面試時，湯唯說，透著李安的目光感受到人生都被看透，對這樣的作品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不過，鏡頭裡三場理智與情感拉鋸的大尺度床戲，在當時堪稱離經叛道，但對普羅大眾而言，輕視肉慾用身體做局卻愛上漢奸易先生的王佳芝，可能才是《色戒》的關鍵誘餌，以至於電影結束許久，「是否假戲真做」仍成為了彌留最深的疑問。
可色情用完即棄，情色才能餘味無窮，湯唯面對這個荒唐的問題非但沒有迴避，反而落落大方地回應：「電影中，我們只是在做生孩子該做的事情而已。」
李安在採訪里也曾提到：因為他離我最近，離我自己的恐懼與忌諱也最深。（此處「他」指電影）
以恐懼挑戰禁忌，這句話同樣能形容走進角色的湯唯，她在戲劇里的感染力，如同激烈性愛後重新整理妥帖的優雅髮髻，在遭遇既定意識形態的壓抑時，總有著意想不到、更大的回擊餘地。
憑著王佳芝，湯唯一舉成名也深受業界認可，拿下了第44屆金馬獎最佳新人獎，但好景不長，即便創造了屬於時代的影像文化，《色戒》也因裸露戲份備受爭議而難登「大雅之堂」，連同著「封殺」反駁了湯唯作為演員存在的意義。
被角色消費後再被歷史活埋，像對著空房子吶喊，收穫的只有蒼白孱弱的迴音。「落難」的2008年，湯唯的事業陷入了靜默期，她說自己就像當年的A股，剛剛衝上頂點，又稀里嘩啦地崩盤了。
而在離散游移的處境里與時勢周旋，在重重艱困下讓渡話語權，那一年，湯唯選擇去英國留學繼續深造，以沉默和隱藏的方式重塑自己的世界。
再次歸來時，自然值得盛情款待，合作的都是陳可辛杜琪峰許鞍華等一眾知名導演，不過湯唯依舊保持著往常的謙和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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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出演港式浪漫喜劇《月滿軒尼詩》時，為了角色苦練粵語；拍攝《北京遇上西雅圖》那會兒，因為要體驗孕婦生活，所以她整天都背著個裝了鉛球的書包；而在《黃金時代》里，除了一本本翻閱謄抄蕭紅的書，極度寒冷的天氣下，湯唯甚至通過挨餓受凍去感受蕭紅那時饑寒交迫的狀態......
《月滿軒尼詩》《北京遇上西雅圖》《黃金時代》
不過，一部接一部地嘗試不同作品並未替她贏來過多光彩，暌違大銀幕十二年出演的《大明風華》甚至招來了「戲路窄」的質疑，但湯唯表示自己屬於「等待型」演員，也熱愛將生命揮灑在舞台上。
《武俠》主演金城武、湯唯與甄子丹的坎城舊照
而在時間的醞釀、催生與轉化里，湯唯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第二部代表作——《晚秋》。
一襲棕色風衣、略顯凌亂的髮絲以及薄弱乾燥的雙唇，站進秋意里的安娜用單薄身軀，攬獲了當年包括百想藝術大賞、釜山影評獎和韓國影評獎在內等多項大賞的最佳女主角，也自此征服了高麗人民的心。
《Late Autumn》2010
正因為這部作品，湯唯深深地成了埋在朴贊郁心裡的刺，而在為她量身定做的《分手的決心》里，愛拍暴力復仇美學的朴導將目光對準了這個在韓國生活的中國女人並決絕地拔出了這根刺，一併用力地向世界發出一個響亮的聲音。
據說《分手的決心》在坎城首映後，現場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場刊《銀幕》給出了3.2的高分，這也是全場唯一超過3分的作品。
《分手的決心》導演朴贊郁與湯唯、朴海日坎城近照
雖然這部電影沒能讓湯唯捧走坎城影后的獎盃，但她在角色中的磨鍊，就好比米蘭昆德拉筆下那歷史中永遠隆起的硬塊——儘管在偏遠的他處不斷重演，對人們的生活仿佛不會帶來改變，卻絕非原初的虛空。
瓷的溫潤，土的素樸
聊完戲裡，免不得還是要說說湯唯「寡淡的美」。
1979年出生於浙江樂清，杭州長成，湯唯有著南方女人獨到的溫熱含蓄，雖然年少時性格稍顯內向，但處起事來卻非常有禮貌，遇人和善。
父親湯余銘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畫家，母親施西鳳也是名文藝工作者，原生家庭賦予的浪漫本能，使得她在成長過程中沿襲著濃郁的藝術氣息。
湯唯與父親湯余銘（右二）
但高中畢業後，比起畫畫對演戲更感興趣的湯唯，選擇了報考中戲表演系，可一連三年都不幸落榜，只因當時表演系招生更青睞陳德容、蔣勤勤這類美人，於是只得轉戰中戲導演系。
後來在採訪中湯唯提到，當時的她更像個青澀隨性的男孩子，不張揚也不避諱，穿著五十塊的連衣裙敢去參加環球小姐選拔賽，好友袁鴻則這麼形容：
「湯唯屬於那種不想打扮的時候扔人堆里並不起眼，想漂亮的時候又能是獨一份的美。」
而《色戒》時期，李安看到湯唯聽戲時的眼神，直言「她本身的氣質是我要保留的」。如果比擬，那種氣質大概更接近「瓷的溫潤與土的素樸」——
眉目間盡然從容、通透，不盲從的自信無畏。
從零零散散的圖冊、舊日海報里，仔細打量湯唯的臉，會發現她的五官分開來看都不算驚艷，但合起來，氣質便顯得極其脫俗，每個時期都有著恰如其分的生命力。
萬無一失的精緻讓人窒息，湯唯的長相淡雅舒服有呼吸感，濃烈的骨相線條深刻，配著輕輕淺淺的娥眉、細眼、翹鼻、朱唇與不遮掩的斑點細紋，既有鈍感又不乏精緻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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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SK-II Bare Skin Project
這樣的湯唯，不禁讓人想起氣味鮮明濃烈的茼蒿（又稱春菊），英文喚作「Crown Daisy」，它有著華麗的深綠色莖葉，會開出像皇冠一樣的花來，但除了好看，味道同樣鮮美，不只是用作觀賞的空架子。
《地球最後的夜晚》2018
而自從在《色戒》里穿上旗袍後，湯唯慢慢發現自己有些女人味，原來自己是喜歡這種女人的打扮的，因為在此之前只穿牛仔褲跟T恤，裝束總是一成不變。
「改變應該是從角色來的。每一個角色，因為我要進入她們的世界去生活、以她們的方式去思考，自己慢慢會受一些影響。」（cr:Marie Claire interview）
不過，導演王晶卻曾挑剔湯唯的比例怪，斷言這樣的條件紅不起來。與此同時，她又是韓國人眼中的「無死角美人」，一顰一笑頗有張曼玉年輕時的味道。
但總覺得湯唯其實並不會太在意世俗眼光，也不會在日常生活里對「美」斤斤計較，因為只要她走到聚光燈下，那份恣意與淡雅就永遠讓人無法輕視。
普通人湯唯
明星的情史八卦永遠是話題中心，但生活向前，舊愛不當提。而始終相信感情會到來、並宣稱「戀愛中的女人最性感」的湯唯，愛情版圖在2013年赴韓重遇《晚秋》導演金泰勇時，再次更改。
「我覺得每一個人，至少我身邊有很多，男人用事業，來建立一種安全感；女人用自身成就、家庭和孩子，來建立一種安全感。可能「安全感」這個詞並不是最準確的，但是每個人都在尋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吧！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到老都一樣。」
雖然後面遠嫁了韓國，說起來卻從不覺得唐突，因為「湯唯」兩字本身就沒有強烈的歸屬感，她不來自這裡也不屬於那邊，似乎一直都在各處流連飄蕩。
但遠離家鄉，湯唯不時還是會想念杭州春天的柳樹、西湖冬日的積雪和分開生活的親人們。而從情竇初開到初為人母，女兒Summer的出生，逐漸填滿了她心間的留白。
「原本在戲劇的世界裡，我總是一股腦兒地鑽進去；但現在我和我的孩子一起睜開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不過出於對女兒的保護，湯唯的Ins從未放過Summer的正臉照，有時是「小湯唯」可愛的襪子，有時是圓圓的後腦勺、俏馬尾，每個細節都洋溢著作為母親的喜悅以及對孩子濃濃的愛意。
並且私底下的她，從不參與風花雪月，卸下光環和普通人一樣平凡，偏愛寄深情於富饒的自然，在首爾京畿道盆塘和丈夫過著「自給自足」田園生活，湯唯在Ins里還曾這麼寫道——
「如果有一個院子，要種一棵蘋果樹、一棵柿子樹、一棵紅棗樹、一棵桂花樹、一棵桃樹、一棵栗子樹；還有很多很多的花，各種各樣的菜、養一群大雞小雞、養一群鴨子、還要養一條大大的狗和一隻懶懶的貓、還要挖個池子養些好吃的魚。」
說這話已是兩年多以前，最近在拍攝期間隙，朴贊郁帶著男主朴海日前去湯唯家做客時，她正灑脫地帶著草帽在田間忙活，還不忘用自家種的菜招待他們，想必應該已經實現「擁有一個院子」的夢想。
記得之前在訪談中，當被提問「對未來曾有過什麼樣的幻想？」時，湯唯是這麼回答的——
「如果要是不做演員，我會希望自己有個小小麵館，做最好喝的麵湯，都是煲得很長很長時間的那種湯，然後呢，再加入現場拉的面，這就是我的想法吧。」
「人生啊，沒有什麼是奢侈的，覺得只要想都可以去做，只要想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湯唯的簡單平淡的生活日常
而這種返璞歸真、不爭不搶、將生活奉為最高信仰的面貌，不禁應了Lisette Model那句：「你越特別，你將越平常。」
一直都很喜歡湯唯，因為她身上總帶著清冷寡淡的疏離感，遇人知道保持分寸，做事又格外踏實，從不抬高姿態。面對挑戰，骨子裡永遠有股不服輸的韌勁，以至於李安會用「頑強」「偉大」來形容作為演員的她。
其次是源自湯唯敢於「輸」給愛情的勇氣和決心，不管是戲裡還是戲外，都不憚將感情一遍遍交付，無論收穫的是傷害還是幸福。
最後，在湯唯平和淡然的生活方式里，也找到了替倦怠生活鬆綁的秘訣：她曾說自己覺得人生的節奏應該是工作與生活交替前行，時不時應當回溯過往，修整修整心態，替自己打打氣再繼續向前。
願我們都能如此，在時代的動盪中，始終保持著對生活的素樸情感，堅韌地守護自己心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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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esom
圖片：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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