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淪為平庸的崔國名,遠不如拋家棄子的崔小紅清醒

反觀他的姐姐崔小紅(後來的千惠),那真是走了另一個極端。當年未婚生子,男友入獄,為了活路,她能咬牙遠走異國他鄉,連名字都改了。母親病重她回來,處理完後事,給弟弟磕頭,留下撫養費,依然選擇離開,不帶走兒子。從傳統道德看,這簡直「自私透頂」,拋家棄子。但你細想,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清醒得可怕,也沉重得可怕。她知道國內的環境和輿論已難容下她,她知道帶著兒子可能兩個人都沒有未來,她知道選擇了海外那條未知的路,就再沒有回頭箭。

她不是不痛苦,給弟弟磕的那個頭,包含了多少愧疚和無奈。但她有一種崔國民最缺乏的東西:決斷力,以及為自己選擇徹底負責的覺悟。她賭上了自己的人生,買定離手,一條道走到黑,不反悔,不回頭。在那個風起雲湧的九十年代,成功者里不乏這種「一根筋」撞到底的,他們未必比崔國民更聰明,但往往更堅決、更敢賭,也更能承受代價。崔小紅是清醒地看到了「回來一定是錯誤的」,所以哪怕前方未知,她也只能向前。

而崔國民,恰恰卡在中間。他看不起大建那種「野路子」的成功,自己又無法在正統的「工程師」道路上獲得滿足和成就;他羨慕姐姐那種決絕改變命運的勇氣,自己卻又被家庭、穩定工作、社會評價捆得死死的,不敢真的放手一搏。他的「不安分」是內心的躁動,而不是行動上的突圍。所以他活得最累,也最擰巴。領導斥責他,家庭需要他,現實打壓他,他所有的「聰明」在生活的重壓下,都化為了無奈和自嘲。他的平庸,不是能力的絕對缺乏,而是一種心氣與現實持續角力後,逐漸耗盡的疲憊狀態,是無數可能性在猶豫和觀望中一點點閉合的結果。

那個時代很有意思,它給了人前所未有的躁動和機會感,像大建、像崔小紅那樣的人,不管用什麼方式,都狠狠抓住了點什麼。但它也精準地考驗著每個人的心性。像崔國民這樣的人,或許是大多數:受過不錯的教育,有一份體面但漸顯困頓的工作,能看到遠方的浪潮,卻不知如何弄潮,甚至不敢輕易下水,生怕連手裡的舊舢板都丟了。他們心裡有火,但火苗忽明忽暗;腳下有路,但每一步都瞻前顧後。最後,時代的大浪拍過,有人上岸,有人遠航,而他們,還留在漸漸褪色的沙灘上,成了別人眼中「平庸」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