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長河落日》里湯菊兒這個角色,很多觀眾心裡都堵得慌,尤其是看到葉龍俠犧牲後,她一身嫁衣,靜靜躺在愛人墳前殉情的畫面,不少人都急得拍大腿,她明明有機會報仇啊,在日本醫院工作,接近日本人又不難,幹嘛不拼一把,殺幾個鬼子給龍俠報仇再走?就這麼白白死了,太憋屈了吧?
這種心情特別能理解,畢竟在那個血與火的年代,多少血性兒女都是「能帶走一個算一個」,陳喬犧牲前還要拉幾個鬼子墊背,這種壯烈讓人熱血沸騰,相比之下,湯菊兒看似平靜的自我了斷,確實容易讓人覺得「不夠勁」、「太軟弱」,但如果我們真的走進湯菊兒的內心世界,把她放在當時那個具體而殘酷的環境里掂量掂量,就會發現,她的選擇並非懦弱,而是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充滿無奈卻又包含個人清醒認知的結局,她的死,不是輕飄飄的放棄,反而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首先得看清楚湯菊兒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從來就不是葉碧瑩那種受過專業訓練、心懷家國大義、能沉著周旋於敵人之間的特工材料,她就是一個最普通的上海女子,最大的夢想和全部的人生意義,就是能和她從小愛慕的龍俠哥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組建一個溫暖的小家庭,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父親和葉龍俠,她的膽子也很小,劇中多次展現她面對日本人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恐懼,說話發抖,眼神躲閃,那是裝不出來的,她的善良和愛,是她性格的底色,但她的膽怯和普通,也是她無法擺脫的局限。
這樣一個人,你讓她在突然失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後,立刻化身為冷靜決絕的復仇女神,是不現實的,葉龍俠的死,對她而言,不是點燃仇恨的火種,更像是抽走了她整個世界的基石,她活著的那點光亮和盼頭,全繫於這段婚姻,信仰崩塌了,她內心那座本就搖搖欲墜的小房子,也就徹底垮了。這個時候,要求她立刻將悲傷轉化為力量,去執行一項需要極大勇氣、智慧和冷酷心理的任務,實在是強人所難,她不是不想報仇,而是她整個人的狀態,已經喪失了「計劃報仇」和「執行報仇」的心理能力,極度的悲傷和絕望吞噬了她,她想到的只是追隨而去,而不是謀劃殺戮。
其次,我們要客觀評估她所謂「報仇」的可能性與後果,不錯,她是在日本醫院工作,有接近日本人的機會,但接近不等於能成功下手,更不等於能全身而退,她一個毫無格鬥和刺殺經驗的弱女子,用什麼方式報仇?下毒?她懂配毒和投毒而不被察覺嗎?竊取情報?她有機會接觸核心機密嗎?直接動手?她可能連槍都不會開,任何一次倉促、不專業的行動,最大的機率不是成功殺敵,而是立刻暴露自己,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將是什麼?是速死嗎?很可能不是。
看看劇中其他女性的遭遇吧,比如慧惠,那才是更可能的下場,以湯菊兒的容貌,她落入日軍手中,面臨的極可能是比死亡恐怖百倍的凌辱和折磨,到那時,她非但實現不了報仇的願望,反而會成為敵人用來要挾、打擊武木和葉碧瑩的工具,她深知武木和葉碧瑩肩上的擔子有多重,對付大島浩、井上昭已是險象環生、筋疲力盡,以她的性格,她絕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任何不理智行為,再給這些她關心、也保護過她的人增添一絲一毫的麻煩和風險,她清楚,自己活著,尤其是落入敵手活著,對他們而言就是一個潛在的巨大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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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再者,湯菊兒的選擇里,有一種不願拖累他人的「潔癖」,她知道父親湯柄辰已經為日本人做事,處境複雜且為人所不齒,自己這個女兒的身份本就尷尬,葉龍俠死後,她在世間真正的牽絆已斷。如果她活著,無論是沉浸在悲傷中一蹶不振,還是被日本人盯上利用,都會讓身邊的人為難,她選擇殉情,是把自己從這場殘酷的棋局中徹底「摘」出來,她穿著婚服,乾乾淨淨地走向生命的終點,是去完成她心中唯一圓滿的儀式——與愛人相聚。
這何嘗不是一種在有限條件下,對自我命運最後的、乾淨的掌控?她不是沒有反抗,她的反抗,體現在面對日本人威逼利誘時,從未出賣過葉碧瑩和武木,她的反抗,也體現在用這種決絕的方式,拒絕讓敵人再有玷污自己、利用自己的任何可能,她守護了自己愛情的純潔,也守護了知情者身份的「秘密」,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對敵人另一種形式的「不合作」與「不妥協」。
最後,我們必須承認,在那個年代,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都能夠成為轟轟烈烈的戰士,歷史是由無數種人生構成的,有陳喬那樣壯懷激烈的赴死,也有湯菊兒這樣寂靜無聲的凋零。
所以,湯菊兒寧願自殺也不去嘗試報仇,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她深知自己不能,這份「深知」,來自於她對自身性格弱點的認知,對敵人兇殘本性的了解,以及對戰友處境的體諒,她的選擇,看似消極,實則是她在那個絕望情境下,能做出的最符合自己性格邏輯、也是對全局傷害最小的選擇。它不閃耀著英雄主義的光芒,卻浸透著個體在歷史巨輪下的無奈、悲哀與最後一絲堅持。理解湯菊兒,就是理解那個時代里,那些沒能成為英雄的普通人,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局限、他們那份同樣值得被看見和尊重的,沉默的尊嚴。她的紅妝,是祭奠愛情的輓歌,也是一個柔弱女子,在血色黃昏里,所能書寫的最後一份安靜而悲愴的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