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讓這樁沉了十七年的舊案浮出水面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證據,而是一個白饃饃。
老韓在博拉木拉無人區的邊緣,找到了一具埋了十七年的遺骸,屍骨旁邊有一把刀,巡山隊的老隊員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多傑隨身帶的那把,十七年了,多傑失蹤的時候,保護區還沒建起來,巡山隊還靠著兩條腿在無人區里轉悠,現在自然保護區立起來了,多傑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可他的屍骨一直沒找到。
老韓這個探測方式,說實話挺笨的,一把探針,一個信號器,在博拉木拉一片一片地掃過去,巡山隊的老兄弟們說他是大海撈針,他也不吭聲,就那麼悶著頭探。這一探就是好幾年,探到頭髮白了,探到原本不抱希望的人,又重新開始等消息。
然後他真的探到了。
白菊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收拾行李,邵雲飛幫她聯繫了省城的單位,她準備離開天多市,離開這片讓她失去哥哥的土地,行李收拾到一半,電話響了。老韓說,白菊,你過來一趟。
白菊沒再碰那個行李箱。
她留下來,不是因為找到了屍骨,而是因為那把刀,那把刀多傑從不離身,人能分開,刀分不開,刀在,人就一定在附近,十七年了,白菊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追的方向。
可這把刀,同時也帶來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多傑是被謀殺的,兇手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把屍骨和刀埋在一起?這不像倉促拋屍,更像是一種處理——有人知道這把刀意味著什麼,有人不想讓人發現多傑,卻又不想帶走這把刀。
孟耀輝在這個故事裡,一直是個讓人看不透的角色。
他是鑫海集團的總經理,開著好車,住著大房子,和白菊相親的時候表現得像個急於成家的中年男人,可觀眾慢慢發現,他看白菊的眼神不對,他關注巡山隊的動態不對,他在多傑失蹤這件事上的反應更不對。
直到扎措在牧場上烤了披薩,孟耀輝說,我不吃這個,你給我烤個白饃饃。
扎措把白饃饃烤熱了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後他說,感覺這麼多年了,這個白饃饃,還是這個味道。
就是這一句話,把孟耀輝和多傑連上了。
當年多傑在博拉木拉無人區遇到一群沙娃子。巡山隊自己的乾糧都不夠吃了,多傑還是從口袋裡掏出白饃饃,一個人一個分了過去,隊友說,你給他們饃饃也沒用,他們走不出去,多傑說,我做我的善事,無愧於心,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那群沙娃子裡,有一個餓得快死的年輕人,叫孟耀輝。
所以孟耀輝吃白饃饃的時候,咽下去的不只是麵粉和鹽,他咽下去的是十七年前那個陌生巡山隊員遞給他的活路,沒有那個饃饃,他根本走不出博拉木拉,更不可能有後來的一切。
這就能解釋很多事情了,為什麼孟耀輝執意要保住那片草場,哪怕那是個不賺錢的買賣。為什麼他相親的時候,偏偏選中了白菊,為什麼多傑失蹤十七年,孟耀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巡山隊送物資,從不間斷。
他欠多傑一條命。
可他也欠馮克青一條路。
孟耀輝從無人區走出來之後,為了活下去,為了往上爬,他選擇了站在馮克青這邊,馮克青是什麼人?當年多傑端掉李永強的盜採團伙,李永強背後的大老闆就是馮克青,多傑到處演講,推動自然保護區建立,斷的是馮克青的財路,十七年前,馮克青就有殺多傑的動機,他也有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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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孟耀輝沒有殺多傑,那時候他還只是個剛從無人區爬出來的沙娃子,連溫飽都成問題,怎麼可能去策劃殺害一個巡山隊員?但馮克青動手之後,孟耀輝知道了真相,他沒有揭發,甚至可能幫忙處理了某些證據,這十七年,他一直替馮克青經營著鑫海集團。
他是幫凶,卻也是一個良心未泯的人。
這種矛盾在他提拔白椿這件事上暴露得淋漓盡致。
白椿與白菊的關係很深,他一個老實本分的礦工,原本只是負責安全生產。孟耀輝突然把他提拔上來,讓他參與鑫海集團收購小煤礦的核心業務,對外說是培養年輕人,實際上是把白椿架在了火上烤。
鑫海集團這些年越做越大,問題也越積越多,小煤礦無序開採、環境污染、安全事故,哪一件拎出來都是大事,馮克青想了個辦法,讓邵雲飛來報道煤炭亂象,再讓鑫海集團以整頓的名義收購那些小煤礦,名正言順,吃相也不難看。
可那些小煤礦不全是軟柿子。有人報價高得離譜,有人直接拒絕收購,有人放出話來說就算礦關了也不賣給馮克青,收購進度卡住了,馮克青坐不住了。
他對孟耀輝說,十六年了,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對吧?
這句話說完,當天晚上孟耀輝就開車出門了,他連夜去挖了一把槍。
那是十七年前槍殺多傑的兇器。
馮克青把槍交給孟耀輝處理,孟耀輝沒有銷毀,而是埋在了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這把槍是罪證,也是把柄,十七年後,馮克青需要它重見天日。
他想殺誰?多半是那些不肯賣礦的老闆,十七年前他用暴力清除障礙,十七年後他還是這個路數。多傑說得對,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馮克青手裡沾過血,就不會再對法律和生命有任何敬畏。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白菊在查,邵雲飛的調查雖然被升職架空,人卻沒離開天多市,林培生也不願意看到鑫海集團一家獨大,正在聯繫其他企業入局,那些小煤礦的老闆不是當年的沙娃子,不會坐以待斃,最重要的是,孟耀輝十七年前埋槍的時候,想的恐怕不是怎麼幫馮克青脫罪,而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白椿被推到風口浪尖,起初還覺得自己受到了重用,慢慢地,他發現不對勁,孟耀輝什麼事都讓他出頭,什麼決定都讓他簽字,連收購那些不配合的小煤礦,也讓他去談判,這哪裡是培養,分明是找一個替死鬼。
白椿沒那麼糊塗,從小就聽白菊姐姐講巡山隊的故事,他知道多傑是怎麼死的,也知道那片自然保護區是用什麼換來的,他現在站在了害死多傑的人那邊,哪怕不是兇手,也是幫凶,這個認知讓他痛苦,也讓他開始留意孟耀輝和馮克青的一舉一動。
那把槍被挖出來之後,白椿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接下來他要做的,要麼是徹底陷進去,要麼是回頭。以他之前的表現來看,回頭的可能性更大,他手裡掌握著鑫海集團收購小煤礦的大量內部文件,那些文件里藏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韓找到的那具遺骸,目前還不能百分百確定是多傑,刀是對上了,但還需要更詳細的檢測。不過對白菊來說,刀出現的那一刻,多傑就回家了,十七年的等待,從絕望到麻木,再到重新燃起希望,支撐她的從來不是什麼確鑿的證據,而是相信多傑不會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
老韓的探針在博拉木拉掃了一遍又一遍,探到探針斷了兩根,探到自己被保護區的人當成怪老頭。可他不在乎。巡山隊的人都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就悶著頭幹下去,多傑當年認準了要建自然保護區,干到死,老韓認準了要找到多傑,干到頭髮白。
現在他找到了。
接下來的路,白菊要走完,馮克青的槍已經被挖出來了,十七年前的罪證浮出水面。孟耀輝的白饃饃也吃過了,他欠多傑的那條命,總要有一個交代,白椿能不能及時回頭,白菊能不能拿到鑫海集團的犯罪證據,邵雲飛的調查會不會重啟——這些懸念等著被解開。
但有一件事已經清楚了,多傑沒有白死,他救下的那個沙娃子,十七年後還記著白饃饃的味道。他守護的那片土地,現在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他留下的那把刀,讓白菊在十七年後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