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耀輝倒在血泊里的時候,臉上居然帶著笑,他對開槍的白菊說:「謝謝你,今天晚上,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這話聽著瘮人,可仔細想想,這十七年來,他確實沒睡過一個踏實覺。
說起來,孟耀輝這輩子就毀在了一個白面饃饃上。
那天他從博拉木拉淘金出來,餓得快死了,是多傑給了他一個饃饃,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可造化弄人,後來馮克青讓他去殺多傑,他端著槍走近一看,躺在地上的竟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一刻,他沒猶豫,直接幹掉了同夥王富民,放走了多傑。
可多傑還是死了,那輛車開出去沒多久,就被林培生接走了,等孟耀輝再聽到消息的時候,多傑已經成了一具埋在山裡的屍骨。
這事兒成了孟耀輝一輩子的心病,他跟著馮克青發了財,當了鑫海集團的總經理,開著豪車住著洋房,可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多傑那張臉就會冒出來,他後來接近白菊,一開始確實是為了打探消息,可處著處著,他竟然真的動了心,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不該動的心。
白菊是警察,是來查多傑案的,孟耀輝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給白菊做飯,陪她聊天,甚至想過要是沒有那些破事,他們倆是不是真能成,可白菊比他清醒,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孟耀輝有問題,她接近他,也是為了查案。
兩個人互相試探,互相演戲,演到最後,誰也沒騙過誰。
那天白菊在鑫海發現了孟耀輝的狙擊槍,孟耀輝也終於明白,自己跑不掉了,他本來想拉馮克青墊背,把鑫海盜採的證據交給白菊,然後趁機跑路,可槍被發現的那一刻,他心裡那根弦還是斷了,他想殺人滅口,想把白菊也拖進這攤渾水裡。
可他還是沒下得去手,或者說,他根本就沒那個本事。
白菊的同事及時趕到,孟耀輝被擊倒在地,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渾身輕鬆,十七年了,他終於不用再躲了,他把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馮克青怎麼殺的人,林培生怎麼幫的忙,汪瑾梅怎麼罩著的場子,全說了。
這一坦白,直接扯出了天多市這潭渾水底下最大的三條魚。
先說林培生,這個人的下場最慘,判了無期,沒收全部財產,說起來,林培生年輕時候也是個有理想的幹部,想干實事,想帶著瑪治縣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可官場這地方,野心這東西,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他嫌多傑礙事,嫌多傑擋著他往上爬的路,就把多傑的行蹤告訴了馮克青,馮克青說要跟多傑談談,他就信了,或者說,他願意信。
那天他開車去接多傑,心裡其實也在打鼓,可等他趕到的時候,多傑已經中槍了,躺在他車后座上,血染紅了座椅,多傑臨死前看著他的那個眼神,林培生這輩子都忘不掉,他把多傑埋在山裡,把車賣了,還給多傑安了個畏罪潛逃的罪名,他以為這樣就能撇乾淨,就能心安理得地當他的副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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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可人這一輩子,欠下的債,早晚是要還的。
再說汪瑾梅,這個女人比林培生精得多,她從不親自出面,什麼事都讓馮克青去辦,馮克青要收購煤礦,她支持;馮克青要壟斷市場,她點頭,環保局的局長在會上提醒她,這樣下去天多的環境就毀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在她眼裡,那些老百姓的後代,那些被污染的河流和土地,都比不上馮克青送來的錢。
她最後判了十五年,罰款一百萬,十五年的時間,換她這些年收的那些黑錢,換她毀掉的那些環境,換她縱容出來的那些罪惡,說實話,便宜她了。
還有一個黃碩,煤炭局的局長,這個人是最可悲的,他不是不知道馮克青在幹什麼,盜採、瞞報、污染,他全知道,可他不但不阻止,還幫著馮克青壓消息,甚至想出錢收買記者,他把自己的位置坐成了馮克青的看門狗,拿著國家的俸祿,替資本家幹活,最後判了十八年,罰款兩百萬,也算是罪有應得。
這三個人的落馬,是從孟耀輝坦白開始的,可說到底,就算沒有孟耀輝,這一天也會來,因為多傑的死,白菊從來沒放棄過查;因為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和河流,總有活著的人在討公道;因為那些年天多市老百姓受的罪,老天爺都看在眼裡。
孟耀輝說,他終於能睡個好覺了,這大概是這十七年來,他說的唯一一句真話,他從一個窮大學生,變成殺人犯,再變成總經理,最後又回到階下囚的位置上,兜兜轉轉一大圈,什麼都沒落下,他愛過白菊,可那份愛太髒了,配不上人家;他想過逃跑,可天大地大,沒有他能躲的地方。
其實孟耀輝這輩子,就差在一個「如果」上,如果他早一點認識白菊,如果他在進博拉木拉之前遇到的是巡山隊的人,如果他當初沒跟著那群人去淘金,他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可這世上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結果就是,他殺了人,他幫凶,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死在眼前,然後心安理得地過了十七年好日子,他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可老天爺哪有那麼好騙。
這十七年,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多傑就在他眼前站著,那天的太陽,那個白面饃饃,那雙救命的手,全都變成了他這輩子最害怕看見的東西。
現在他終於不用怕了。
白菊那一槍,打碎了他的身體,也打碎了他十七年的噩夢。
孟耀輝的故事講完了,林培生、汪瑾梅、黃碩的故事也講完了,可天多市的故事還沒完,那些被污染的土地需要人治理,那些被破壞的河流需要人修復,那些死去的多傑們,需要一個又一個像白菊這樣的人,替他們討回公道。
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結局,只有遲到但不缺席的正義,就像孟耀輝說的,最壞的結局,其實就是最好的結局,林培生判無期了,汪瑾梅和黃碩進去了,多傑可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