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霓這一路走來，真應了那句話——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別看開頭那段日子過得憋屈，被馮琳那種人盯上，三天兩頭找茬，換個人估計早就被折騰得灰頭土臉了，可費霓不一樣，她就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甭管上面壓著多厚的石頭，該發芽的時候照樣發芽，該開花的時候一朵都不會少。

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傳開，費霓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其實她心裡早就憋著一股勁兒，這麼多年哪怕是在車間裡幹活兒，她也沒丟下過書本，別人下班了湊一塊兒扯閒篇，她躲在宿舍里背單詞；別人周末去看電影逛大街，她捧著詩集琢磨翻譯，這些事兒馮琳當然不知道，馮琳那會兒還美滋滋地覺得自己搶了費霓的上大學名額，徹底斷了她的路，往後費霓只能在車間裡混一輩子，永遠被她踩在腳底下。

可馮琳忘了一件事——大學名額能搶走，腦子裡的東西可搶不走，費霓參加高考那年，成績出來的時候，廠里都轟動了，一個沒上過大學的女工，考得比那些高中畢業的年輕人還亮眼，直接進了省城的重點大學，馮琳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臉都綠了，她費盡心機搶來的那個名額，這會兒看起來就像個笑話——她搶走的是費霓的機會，可費霓憑本事又自己掙回來一個。

大學裡的費霓，日子過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她學的是外語，這玩意兒好像天生就是給她準備的，那些彎彎繞繞的語法，別人背得頭疼，她一看就懂；那些拗口的發音，別人練得舌頭打結，她念幾遍就順溜了，老師們都喜歡她，說她有靈氣，對語言的感覺是天生的，費霓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她就是喜歡，喜歡那些外國詩裡頭的意境，喜歡把一種語言的美換成另一種語言還能保存下來。

方穆揚那會兒也在上學，學的是美術，兩口子各忙各的，一個畫畫，一個翻譯，周末碰一塊兒的時候，家裡就跟開了藝術沙龍似的，方穆揚畫了一天的畫，累了就靠在沙發上聽費霓念她新翻譯的詩，他聽不太懂原文，但費霓翻出來的那些句子，他聽著就覺得美，覺得跟自己畫里想表達的東西是一個味兒，後來方穆揚的畫在國外賣出去了，賺了不少錢，他第一件事就是給費霓買了一套特別好的原版詩集，費霓捧著那套書，眼眶都紅了，不是心疼錢，是覺得這世上有人懂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費霓真正出名，是因為一本翻譯的詩集，那是一位外國女詩人的作品，在國內沒什麼人知道，費霓偶然讀到，喜歡得不行，就想著翻出來讓更多人看到，她翻得慢，一句一句地琢磨，既要忠實於原文，又得讓中文讀者讀出詩的味道來，前前後後折騰了小一年，稿子寄出去的時候，她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就是想給自己這一年畫個句號。

沒想到，詩集出版之後，一下子就火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火，是在真正懂詩的人裡頭傳開了，先是大學的教授們注意到，說這個翻譯有味道，有嚼頭，然後是出版社找上門，問她還有沒有別的作品，再後來，報紙上有了評論文章，說她的翻譯讓外國詩歌在中國「活」了過來，費霓聽到這些評價的時候，正在宿舍里泡方便麵，她愣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人家說的真是自己。

跟費霓這邊的好消息比起來，林梅那邊就顯得有點微妙了，林梅這個人，說穿了就是太會算計，當初嫁給費霆，她心裡頭是有一本帳的：費霆人老實，能吃苦，回城之後找個好工作不成問題，婚後她把費霆管得死死的，什麼事都得聽她的，費霆也爭氣，高考一恢復就考上了工學院，成了林家的第一個大學生，林梅那陣子走路都帶風，見人就念叨她家費霆多有出息，好像那大學是她考上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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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梅的算盤珠子，打得再精也有漏的時候，費霆考上大學之後，她就開始琢磨房子的事，費家那套房子本來就不大，費霓雖然嫁出去了，可戶口還在那兒，林梅懷孕之後，覺得地方不夠住，就攛掇著費霆想辦法，費霆老實，不好意思開口，林梅就直接找上了費霓，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你們方家條件好，搬去跟公婆住唄，這房子騰出來給我們。

費霓那時候已經和方穆揚在準備買自己的房子了，手頭正緊，根本沒想過要從公婆那兒要房子，可林梅不管這些，她算準了方穆揚不會讓費霓為難，算準了方家父母不會看著兒子兒媳婦沒地方住，結果還真讓她算著了——方家父母聽說這事兒，二話不說就把家裡的大房子騰了一間出來，讓費霓和方穆揚搬過去住，費霓原本不想麻煩公婆，可架不住老人一片心意，加上手頭確實緊，就答應了。

林梅得逞了，那套廠里分的小房子徹底歸了她和費霆，她心裡美滋滋的，覺得這一局自己贏得漂亮，可她忘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費霓搬去跟公婆住，剛開始確實有點不自在，可方家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對費霓跟親閨女一樣，方穆揚的媽媽知道費霓在搞翻譯，特意把家裡最安靜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給她當書房，還跟鄰居們念叨，說我兒媳婦有學問，翻譯的書都出版了，費霓那會兒心裡熱乎乎的，覺得這才是家的樣子。

再說費霆，他在工學院讀了四年，畢業之後分到了一家挺不錯的單位，林梅以為這下子日子更好了，可沒想到費霆這個人，老實歸老實，心裡頭是有一桿秤的，他這些年不是不知道林梅那點小心思，只是不願意計較，可房子那件事，他一直記著，他知道妹妹費霓是讓著自己的，知道那套房子原本應該有費霓一份，所以工作之後，他每個月都往家裡存一筆錢，說是給爸媽的養老錢，其實誰都明白，他是想給妹妹補上點什麼。

林梅不樂意了，覺得費霆這是胳膊肘往外拐，兩口子因為這事吵了好幾回，費霆也不跟她吵，就一句話：我妹妹當年怎麼對咱們的，我心裡有數，林梅氣得不行，可又拿他沒辦法，費霆在家還是那副老好人的樣子，可該做的事一件不落，該給爸媽的錢一分不少，慢慢地，林梅也看出來了，這個男人看著好拿捏，可一旦涉及到底線，比誰都倔。

日子就這麼過著，費霓的翻譯事業越來越順，出的書一本比一本受歡迎，方穆揚的畫在國外也有了名頭，兩口子攢夠了錢，終於買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大房子，搬家那天，費霓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住的那間小屋，想起上下鋪的鐵架床，想起馮琳帶著人來查房的那些糟心事，她笑了笑，覺得那些事兒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方穆揚走過來，問她笑什麼，她說沒什麼，就是覺得現在這樣挺好，方穆揚摟著她的肩膀，說以後還會更好，費霓點點頭，她知道會更好，因為她從來就沒懷疑過。

至於馮琳，後來聽說日子過得不太順，廠里改制的時候，她那個位置沒了，王德發也不像從前那麼把她當回事，有一回費霓在街上遠遠看見她，人瘦了一圈，走路低著頭，跟從前那個趾高氣揚的馮琳簡直判若兩人，費霓沒有上去打招呼，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不是記仇的人，可她也忘不了那些年被馮琳欺負的日子，她只是覺得，人啊，還是得往前看，把心思放在正地方，別老想著把別人踩下去，那樣到最後，踩空的可能是自己。

林梅那邊，後來也慢慢消停了，費霆還是那副樣子，話不多，心裡有數，他在單位乾得不錯，家裡的事也處理得明明白白，林梅偶爾還會有些小心思，可費霆總是能用他的方式讓她知道，什麼該想，什麼不該想，兩口子吵吵鬧鬧過了這些年，倒也過出了點滋味，林梅有時候也會想，當年要是沒那麼算計，是不是日子能過得輕鬆點，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她只能這麼過下去。

倒是那套房子，後來費霆主動跟費霓提過一次，說那房子原本應該有她一份，要不現在折成錢給她，費霓搖搖頭，說哥，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費霆聽了，眼圈有點紅，沒再說什麼，可從那以後，逢年過節他給費霓孩子包的紅包，都比別人厚一倍。

費霓知道哥哥的心思，也不推辭，她知道，有些情分，不是用房子和錢能算清的，她只是慶幸，這一路走來，自己沒變成馮琳那樣的人，也沒變成林梅那樣的人，她還是那個費霓，不管在哪兒，不管過什麼日子，都想著活成一束光，哪怕照亮不了別人，至少能照亮自己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