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了交上一年的房租,包租婆裴姐給介紹了一份製衣廠的活兒,拉長張麗是個嘴硬心軟的好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方婉之這細胳膊細腿的,幹不了車間裡那種磨人的流水線,可張麗還是心一軟,把她留了下來,但車間裡有個老員工,叫徐阿楠,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她一看張麗對新來的方婉之有點照顧,心裡就不平衡了,處處找茬,明里暗裡地擠兌方婉之。
好在沒過多久,方婉之的好姐妹李娟從老家回深圳了,李娟以前干過裁縫,手巧得很,方婉之趕緊把她也弄進了廠里,這下總算有個伴兒了,可誰都沒想到,李娟一上流水線,那手腳麻利得讓人傻眼,產量蹭蹭往上漲,直接成了全車間第一,拉長張麗一看,這是個人才啊,就想提拔李娟當副拉長。
可生活的劇本,從來不會這麼寫。
廠長大喇叭一喊,新上任的副拉長不是李娟,而是徐阿楠,那一刻,方婉之才隱約明白,有些地方,努力在關係面前,輕得像一粒塵埃,徐阿楠上位後,更是變本加厲,最後栽贓陷害,逼得她和李娟不得不離開,後來她們才知道,徐阿楠早就和廠長攪和在了一起,那個小小的製衣廠,像一扇剛剛打開又猛然關上的門,把兩個女孩的夢想夾得生疼。
沒了工作,她們又回到了大排檔端盤子,可連這份臨時的活計也保不住,她們去酒店打掃客房,又碰上噁心的客人對李娟動手動腳,去經理那裡告狀,換來的不是公道,而是一句冷冰冰的「你被開除了」,方婉之替朋友出頭,結果兩人一起被掃地出門。
那天,兩個姑娘灰頭土臉地回到出租屋,覺得這輩子的霉運都走完了,可就是在樓梯口,她們看見了躺在那兒睡著了的孟思遠。
那是方婉之的養父,他專程從老家趕來,就為了給她送一份從學校開的就業證明,他說他不知道能為在深圳打拚的女兒做點什麼,就這一句話,方婉之的眼淚就下來了,他留下來吃了碗女兒煮的方便麵,臨走時,偷偷在床鋪下塞了三萬塊錢。
方婉之站在路邊,使勁兒朝著遠去的車揮手,眼裡全是不舍,可那句堵在嗓子眼兒的「爸爸」,始終沒能喊出口,回到屋裡,李娟整理床鋪時,突然發現枕頭底下壓著三沓錢,整整三萬塊!是孟叔叔趁方婉之煮麵的時候偷偷塞下的,李娟說,你爸爸對你可真好,要不咱明天給匯回去?方婉之搖搖頭,說真要匯回去了,那才真讓他傷心。
但那一刻,握著那疊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飄下去了,她要用這筆錢,真正地去「闖」深圳,而不是「混」深圳。
拿著這三萬塊,方婉之的服裝店開張了,李娟也把僅有的一千塊拿了出來入股,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三個月過去了,小店依然在虧本,眼看著就要撐不下去,方婉之咬了咬牙,從一個熟悉的老闆那裡賒了三十多萬的貨,背水一戰,曾經在廠里有過過節的郝倩倩也回來幫忙,她們在店門口搭台唱歌,生意竟然奇蹟般地火了。
可就在生意剛剛有了起色,帳上的錢還沒捂熱的時候,兩個不速之客找上了門。
一個是她同父異母的二姐何小菊,另一個,是她的生父何永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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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方婉之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太了解他們來幹什麼了,從小到大,那個遠在神仙頂的「家」,除了血緣,沒給過她任何東西,她的親生父親何永旺,只生了她,卻沒養過她,在她最需要父愛的年紀,她的世界裡只有養父孟思遠,現在,看著生意好了,就上門來要錢?
方婉之沒哭,也沒鬧,只是覺得心寒,她不想給,但也不想硬碰硬,於是,她找到了朋友高翔,請他幫忙演一齣戲。
第二天,高翔頂著一頭扎眼的黃毛,穿著花襯衫,帶著幾個兄弟,大搖大擺地堵在了店門口,他扯著嗓子喊,說方婉之欠了他一屁股債,今天必須還錢,不然就把店給砸了。
何小菊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早就躲到角落裡去了,店裡的顧客也一鬨而散,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沖了出來。
是何永旺。
這個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看起來甚至有些木訥瘦小的老人,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牛,死死地護在方婉之身前,衝著那群「混混」吼道:「哪個敢動我閨女!」
他的聲音顫抖,甚至帶著幾分鄉下人的土氣,但那份毫不猶豫的決絕,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方婉之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背影,眼眶突然就熱了,從她記事起,她就沒有被親生父親保護過,她幻想過無數種和他相見的場景,有怨恨,有質問,有冷漠,唯獨沒有這一種——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她築起一道牆。
那一刻,方婉之突然就理解了他,理解了他當年「遺棄」她的無奈,理解了他作為一個窮苦農民的掙扎,他不是不愛,而是沒有能力愛,在生存都成問題的年代,把女兒送走,讓她去一個有飯吃、有書讀的家庭,或許是他能給予的,最深沉、最痛苦的父愛。
方婉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埋怨這個給了她生命卻沒有養育她的男人,可在她有「危險」的時候,那個她以為最沒資格保護她的人,卻第一個衝出來,用命護著她。
原來,神仙頂的那座山,從未真正離開過她,它只是太遠了,遠到需要用一場誤會,才能讓她看清山的輪廓,而她的養父孟思遠,則像無時無刻不在的海,沉默地托舉著她,不求回報,只願她揚帆遠航。
一個給了她生命的來處,一個給了她生活的歸途,方婉之終於明白,她不是沒有根的浮萍,她有兩個父親,兩座大山,在這一刻,她和過去所有的怨恨和解了,也和這兩個世界上最愛她的男人,達成了最深的理解。#我的山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