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兒,等一下。」
「啊,咋了呢?」劉建民撓了撓頭。
對方從兜里掏了掏,好半天才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你姑給你寫的信,你瞅瞅吧。」
劉建民有些奇怪,他姑劉榮芳平時一直都是他幾位表哥表姐在照顧,給他遞信是啥意思呢?
而在看過之後,他心中更奇怪了,敬老院?自己大姑啥時候被整進敬老院了?
劉建民覺得事有點奇怪,於是便趁著手頭沒事,直接去了敬老院。
「侄兒啊,你可算來了啊!」剛一見面,劉建民的姑姑劉榮芳便哭訴了起來。
「咋回事咋回事,姑你慢點說,到底咋了?」劉建民連忙給姑姑倒了杯水,坐在她身邊。「我大表哥他們呢?怎麼現在讓你住敬老院了啊?」
「哎呀,別提了。」劉榮芳抹了把淚:「他們就是圖我這點養老錢,我存摺啥的全被他們拿走了!一個子都不剩啊!還把我手機聯繫人全刪了,不讓我跟別人說這事......」
劉建民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摸著下巴。
幾位表哥表姐的品性他是明白的,而且都不是缺錢的主兒,怎麼會盯上姑姑這點錢呢?
姑姑繼續絮絮叨叨,可當知道原因後,問題的真相越發的撲朔迷離起來。
01
2021年3月12日,劉榮芳當時剛吃過午飯,她素來沒有午休的習慣,所以在洗了碗之後,她就打算出門遛個彎。
然而還沒等她出門,她的孩子們突然驅車回到了她家,問幹什麼也不說,只是拉拉扯扯連哄帶騙地給她弄上了車。
車子一路飛馳,大兒子在前面開車,二兒子和三女兒也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劉榮芳,沒等多久,目的地就到了,是一家養老院。
劉榮芳有些疑惑,自己的孩子閒著沒事把自己帶到養老院來幹什麼呢?
「媽,你看這養老院怎麼樣?」小女兒柔聲問道。
劉榮芳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道:「還行吧,怎麼了?」
小女兒也沒回答,只是領著她參觀起了這個養老院,這時候的劉榮芳還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兒女想先帶她來看看養老院的環境,又補充道:「但我還是覺得家裡更好,養老院雖然大,但沒家裡住著舒服啊。」
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兒女們居然早就跟這裡的負責人打好了招呼,從她走進這裡的那一刻開始,她就走不了了。
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之下,她被帶到了早就安排好的房間中。不僅如此,臨走前兒女們還拿走了她隨身攜帶的一張二十萬的存摺以及身上的所有的零錢和工資卡。
說到這,老人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罵道:「這幾個不孝的傢伙,遲早得遭報應!」
劉建民也有些不太相信,可這話是從他大姑嘴裡說出來的,他能不信嗎?
自從老人被安排到了養老院後,她的性格便變得越來越暴躁,原因無他,養老院的環境雖然還算是不錯,可是卻沒有絲毫的自由可言,每天該幹什麼該做什麼都是被規劃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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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而且時時刻刻還會受到工作人員的監視,這樣的生活與囚犯又有什麼區別呢?
劉榮芳原本是河南鄭州一個學校的退休教師,多才多藝,跳舞、鋼琴、腰鼓她是樣樣精通,自從退休,平時她就經常跟老姐妹一起逛公園、跳舞,有時候還會舉辦專門的老年人音樂節,可如今,她什麼都做不了。
最關鍵的是,她想打電話給以前的老姐妹聊聊天,說說近況,以便排解寂寞,卻沒想到自己手機上的聯繫人居然全被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了三個兒子的聯繫方式。
既沒有辦法與外界溝通,也沒有自由可言,這樣的環境,除非是囚犯,不然誰能呆得住?
幸好,住了一段時間後,她偶然間得知這裡的一個工作人員跟自己的侄子劉建民是朋友,於是她便想盡辦法跟這個工作人員接觸,這才終於將那封求救信給遞了出來。
聽到這,劉建民也有些憋不住了,他鬧不明白,既然幾位表哥表姐不缺錢,自己的大姑身體也沒到住養老院的條件,那憑什麼將她給弄進來呢?還是用這種連哄帶騙的方式?
於是,他撥了個電話給大表哥,結果碰了個閉門羹,劉建民也是火大,直接打電話喊來了「王炸」。
02
電話接通後,劉建民率先開口:「表哥,我大姑那是啥情況啊?」
對方似乎也沒料到劉建民居然知道了劉榮芳的事,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你說的是啥情況啊?」
「還能啥情況?當然是你們給她弄進養老院的事啊!」劉建民有些不滿,「你說你們是圖啥啊,把我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扔在這,至於嗎?」
「民兒啊,這事,我一言兩語跟你說不清楚,
這樣吧,我這會手頭忙,我晚點跟你說,行不?」
「不行,我姑在這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你快點趕緊說清楚把我姑給接回去。」劉建民不容置疑地說道。
「我真有事啊,我上班呢,我咋跟你解釋啊?」
「上班咋了?上班不管自己老媽了是吧?你啥意思?喂喂喂?」劉建民將電話拿到跟前,發現那頭已經掛了。
他繼續打,卻發現對方已經關機了,這下給他氣得,沒想到自己大姑居然養了一群白眼狼!
他想起來小時候大姑對他的諸多照顧,於是他便扭頭對著劉榮芳,一字一頓地說:「姑,你放心,這事我肯定給你討個公道。」
不多時,當地的一位記者便趕到了養老院,劉建民的想法很簡單:將這事曝光!讓全國的人都看看他表哥表姐是怎麼對自己母親不孝的!
記者來之前就在電話里聽劉建民說過了大概的事情經過,但他還是趕到了養老院,因為他需要劉榮芳再詳細的給他講一遍事情的經過。
在這期間,記者發現劉榮芳的身體確實如描述的那般,十分健康,也沒有精神問題,並不需要養老院的照顧。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抱著這樣的疑問,記者與劉建民便找到了劉建民的二表哥,也就是劉榮芳的二兒子李偉(化名)的家中。
大哥既然不願意配合,那就找倆小的唄,正好,劉榮芳的女兒李璐(化名)也在李偉家中作客。
在得知來意以後,兄妹兩人頓時變得十分激動,尤其是李璐,她捂著臉,嘆息道:「造孽啊,造孽啊!」
她告訴記者,不是說他們圖母親的存款,也不是說他們不孝,恰恰相反,他們這樣做反而是為了保護母親,因為母親已經深陷在「老年保健品」的漩渦中了。
03
之所以說是已經深陷,是因為自從2018年開始,劉榮芳就開始迷上了保健品,而那個時候,他們的父親,也就是劉榮芳的丈夫還沒有去世。
劉榮芳的老伴原本就有糖尿病在身,不過一直以來他都積極地配合醫生治療,病情始終被控制著的,雖不談完全健康,但也很少受病痛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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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直到2018年。
這一年,老倆口也不知道從哪聽說的,買了一大堆保健品。兒女們起先一看,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保健品嘛,雖然不一定有用,但肯定沒毒,再說了,這錢是父母的,他們既然想這樣用,那就隨著他們唄。
可誰知,父母對保健品的信仰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大,大到什麼程度呢?父親治糖尿病的藥吃完了,他沒有選擇再去醫院開藥,而是就逮著保健品吃,就因為賣保健品那人說了,「包治百病!」
而這件事是在兒女們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的,其導致的後果就成了,直到父親因為病情加重離開了人世,他們才知道父親居然一直都在靠吃保健品挺著。
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晚了,而且,所謂「包治百病」的保健品的真面目也露了出來,母親也該看懂了,但是,劉榮芳卻偏偏當了一回「反面教材」。
丈夫的離世不但沒有對她產生任何的警示作用,反而還加劇了她對保健品的魔怔程度,因為她始終認為,丈夫是保健品沒吃夠才死的。
只要保健品多吃點,她絕對不會像老伴一樣。
她把大量的退休金都拿去買了保健品,作為一位退休教師,她一個月的退休工資有4000元,而其中起碼有2000多都花在了保健品上,剩下的就平時吃飯,或者跟姐妹一起玩的時候用,甚至有時候,她連飯也不吃,到了飯點,就拆兩盒保健品當飯吃。
「你們沒有對你們的母親進行勸阻嗎?」記者好奇的發問。
「怎麼沒有啊。」李璐攤著手,「可也得勸得住啊,我們不讓她吃,她就罵我們,甚至都把我們當仇人,覺得我們不讓她吃保健品是要害死她。」
說著,李偉從柜子里拽出了一個黑色塑料袋,袋裡全是各種各樣的保健品。
「我們看見她買了,就都要給她沒收的,但是我們要上班啊!又不是天天呆在家,也不可能24小時都盯著吧?」
據稱,劉榮芳只要逮著了兒女們的空檔就會聯繫賣保健品的人,還會把買來的保健品藏起來偷偷吃,兒女們平時上班已經很累了,下了班回到家還要陪母親玩「貓捉老鼠」,實在是苦不堪言。
而且,劉榮芳不但自己要吃,還要給身邊的人推薦,不少親戚朋友都被劉榮芳推薦過保健品,只要兒女們說一句,她就會橫起眉毛,振振有詞:「我花我的錢,你們管不著!」
劉榮芳原本是住在大兒子家中的,平時主要是大兒子照顧,可到後來,或許是覺得住在兒子家裡太受拘束,沒辦法實現「保健品自由」,她乾脆直接搬回了鄉下老家。
最終,他們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將母親送到養老院去,也就是「強制隔離」。
雖然這麼干是有那麼一點不太人道,但幾個子女都不想母親的錢就這麼白白地送給那些賣保健品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失去了父親,他們不想再失去母親。
於是,他們兄妹三人連哄帶騙把母親送到了養老院,將她手機上所有的聯繫人都刪掉,又拿走了她所有的錢財,就是為了不讓她和賣保健品的人聯繫,好繼續買保健品。
「這個錢我們都是沒動過的,都是花在了她身上的。」李璐說著,拿出了這幾個月的購物發票,表示他們並沒有侵吞老人的錢財。
04
真相既然大白了,那麼問題也算是解決了。
但劉建民還是覺得不妥,他覺得劉榮芳想買啥都是她的自由,而兄妹三人不但限制了她的消費自由,還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這他無法接受。
最終,通過記者現場調解後,李璐和李偉,以及聞訊趕來的大兒子李建(化名)來到了養老院,打算跟母親和解。
但劉榮芳在看到他們來了以後,卻並沒有要打算和解的意思,只是始終用冰涼的目光看著對方,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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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而劉建民則唱起了黑臉,他伸著手指,在空中點了又點:「你們說,保健品這種東西,我姑想買就買唄,你們差那倆錢嗎?我姑差那倆錢嗎?至於嗎......」
而看著這樣的一幕,三個兒女也有些掛不住,但他們在思考了一番後,還是一致覺得,不把母親接回去比較好。
原因無他,看母親這樣子,明顯就是還在魔怔裡面,就算接回去也還是跟以前一樣的。
但三個兒女也人到中年,哪個不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來母親只是暫時虛與委蛇,仍是不同意將母親從養老院接出來。
雙方就此吵了起來,兒女們見母親情緒太過激動,沒辦法理論,便只能先行離開。
「把她接回來可以啊,我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她真的能夠不再去買那些保健品了,不是口頭說說,是必須要做到的那種。」
最終,經過社區的反覆調解,劉榮芳和子女間的關係慢慢重歸於好,在2022年5月13日,劉榮芳低頭,跟子女們認了錯。
後記:
其實,這麼多年以來,所謂的「保健品問題」一直都層出不窮,其主要受眾人群也都是老人。
2017年,陳某、葛某將進價8.4元的保健品賣到了415元的價格。
2021年,警方破獲北京一起保健品詐騙案,進價30元一盒的保健品被賣到了3980元一套三盒。
2022年,保定警方破獲一起保健品詐騙案,
一盒主成分為蜂蜜和果膠的保健品被賣到了10000多元。
這些事,在很多人眼裡可能也就雞毛蒜皮的一件小事,在腦海中停留的時間還不如熱搜裡面流量明星隨口一句吐槽。
可要是沉下心來細細想想,存在即合理,一個行業之所以能存在,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於客戶的存在。如果沒有客戶,那行業自然也就沒了,就像曾經街上風靡一時的摩托羅拉、諾基亞等大哥大,現在時代發展了,大家都不用這種手機了,那麼這種手機也自然停產了。
那為什麼這些「保健品騙局」仍然存在呢?
其一,在於老年人的愚昧,很多老人的文化水平都不怎麼高,那些騙子隨便穿身白大褂嘴裡扯兩句「專家認證」再加上一堆嘰里呱啦的「專業術語」他們就信了,而像故事中的劉榮芳,當過老師,屬於標準的知識分子,之所以還會中套,其實也無非就是沒看明白生死罷了,或許是老伴的病給了她刺激,又或者是其他原因,總之,她不想那麼早死。
其實這很好理解,像她這樣兒女都成家立業,自己退休金又高的人,畏懼死亡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你讓一個天天忍飢挨凍的人去死,他可能還覺得解脫,但像她這樣的人,當然是能享一分天倫之樂就多享一分了,有錢,誰想死啊?
而其二,便是老年人的孤獨。
現如今這個時代,人人的生活都變得急促無比,有可能早上坐個地鐵都恨不得能多做兩張ppt,滿門心思都撲到賺錢上去了,哪還有空關注一下家裡老人呢?
成了家的還好,老人幫襯著帶帶孩子,雖然辛苦,但至少有事做,不孤獨,至於那些沒成家的,或者成了家但不跟父母一塊住的,那老人的孤獨又該怎麼排解呢?
自從前幾年網上就興起了一種新的業務,在線陪聊,一個小時幾塊錢幾十塊錢的那種,啥也不幹,就陪著你嘮嗑聊天,各種聲音好聽的小姐姐小哥哥都有,不知道幫助多少出門在外孤單一人的年輕人排解了寂寞,而保健品這一行,其實又何嘗不是一種陪聊呢?
套用某個老人說的,他(保健品推銷員)對我比我親兒子對我還好,我在他身上花點錢怎麼了?我就當花錢找人陪我不行嗎?
各位看官,細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