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二媳婦兒生病了，你們啥時候來接她去市醫院看看，你不是有關係嘛。」
趙老爹自從會用微信，每日都要給大兒子趙川和大兒媳姚溫玉安排任務。這些任務都離不開一個中心：給小兒子趙於傑一家子幫忙。
「你爸可真行，我上次就提了一嘴我同學去市醫院上班了，他就惦記上了。」
姚溫玉坐在床上，沒好氣。老二媳婦生病，她這個老大媳婦還在坐月子呢，怎麼沒見他們來關心一下。
姚溫玉永遠記得生女兒後，趙老爹發來的兩百紅包，以及他的十幾條微信語音：
「老大媳婦兒是沒指望咯，生個姑娘。」
「我就說讓你們早點生孩子，等著三十多歲才生，生個姑娘也不好拼二胎了！」
「現在全指著我這老二媳婦了，她年輕能生養！」
剩下的好幾條，姚溫玉直接刪了。連帶那兩百塊紅包一併退回，「爸，這兩百塊我女兒受不起，您留著給你未來大孫子吧。」
沒曾想趙老爹還真不客氣，直接收了，還回一句，「那行吧，姑娘花錢也沒意思，我留著以後給我孫子包個大的！」
好傢夥，真是歲數漲了，臉皮也漲了。幸虧老公趙川給力，又是安慰又是勸解，不然姚溫玉真是坐月子都得氣出病來。
眼見姚溫玉又臉色下沉，趙川知道自己該出馬了，他繞開自己那「奇葩」老爹，用弟妹來當擋箭牌，「該說不說，咱這弟妹還是不錯的，你看你生孩子，她又給送禮又包紅包的，是吧。」
「那確實，不然我還真不願意幫她這忙，行吧，你回消息，讓她來吧，到時候你去接她。」
趙川鬆了口氣，趕緊聯繫弟弟，要他跟著弟媳到城裡來。結果只換來一句，「爸說了，她自己去就行。」
「你媳婦兒看病你不跟著？」
「爸說了，不是大事，我是男人，一家之主，不能為了這事兒耽誤工作。」
「你耽誤個屁工作，你在那鄉鎮辦公室里有事兒做嗎？」
更難聽的話趙川沒說，這工作都是他爹給找關係辦的，臨時工，一個月兩三千，對外宣稱是政府工作人員。
兩天後，弟媳來城裡，果真是一個人。大包小包，都是家裡帶的特產。趙川看得出來，弟媳臉色很不好，蒼白無氣色，二十多歲的姑娘，像四五十歲。
「喬喬，你沒事吧？」
弟媳喬喬搖搖頭，很苦澀地說了句，「鎮上醫生說我，有神經病嘞。」
二
跟著喬喬上上下下跑了一天醫院，最後檢查結果出來：抑鬱加焦慮症，輕度。
「我真得了神經病了。」
拿著診斷書，喬喬自言自語。又好像鬆了口氣，「那我就可以好好吃藥了。」
趙川不解，問她啥意思。
喬喬講，在老家時，就開始每天睡不著，心裡煩躁躁的，一次路過大河，忽然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跳下去就好了。
這時，喬喬才意識到不對勁，自己是有毛病了。
去鎮醫院，醫生說可能是心理有問題，精神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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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結果跟著一起去的趙老爹抓著醫生的衣領就鬧，「你敢說我兒媳婦有神經病！」
自然，後續也沒拿藥，更別談治療。直到喬喬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給家裡編了個身上到處痛、可能影響以後生孩子的由頭，趙老爹才鬆口讓趙川帶著看病。
「你知道爸的，只要一提生孩子，他就什麼都答應了，你可不能告訴他醫生說的那些話，不然藥也不給我吃了。」
方才醫生說，吃藥期間不可備孕，而至於多久能好，又沒個定數。
趙老爹要是聽見，估計得把市醫院給掀了。
趙川想想老爹的潑皮模樣，無奈嘆了氣，給喬喬保證，「絕對不會告訴家裡，而喬喬也可以借著這由頭，在城裡養一個月。」
都說妯娌不合是常事，喬喬和姚溫玉卻格外合得來。
本來喬喬性格就偏內向溫順，在趙川家裡又沒有束縛，心情也好，又能幫著姚溫玉帶孩子、收拾屋子。
姚溫玉心裡別提多感激。
「喬喬，你來了之後，我的生活像上天堂，你看，我女兒現在都指著要你抱了。」
「嫂子別這樣說，我在這兒住這麼久，不給你們添亂都是好的了。」
「客氣什麼呀，你放寬心，抑鬱症沒啥大不了的，最重要就是心情好，還有啊......」
姚溫玉話沒說完，喬喬就接話，「嫂子，我可不可以去給人家當月嫂啊？」
「啊？」
三
晚上，趙川回來，姚溫玉跟他商量白天喬喬要去做月嫂的事。
姚溫玉很興奮，她覺得這是個妥妥的好事。現在月嫂多貴啊，哪怕當個保姆，勤快點，一個月也近一萬塊呢，比待在老家受氣的強。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你知道我爸跟我弟的。」
「知道，你爸是個犟拐子，你弟弟是個爸寶男。」
「嘖，那也不能這樣說。」趙川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姚溫玉說的對，不過總歸是自家人，還是得幫著說說話。
「我覺得啊，喬喬這病估計就是在家裡被你爸你弟弟逼的，出來了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呢。」
趙川想反駁，可是他心裡對這事也打鼓，喬喬過門前，他看過一次的，那時喬喬還是個青春活潑的小姑娘，嫁過來才兩三年功夫，怎麼就成這樣了？趙川覺得裡頭一定有自己那固執的老爹和不爭氣的弟弟的問題。
當夜，趙川給家裡人知會喬喬的想法，趙老爹第一個不幹。
「幹啥月嫂，原先她那個工作，我就讓她辭了，自己家男人沒伺候明白呢，還伺候別的男人去？」
趙川無語，「爸，你啥意思，之前你讓喬喬把工作辭了？」
「咋啦，她那個工作幹著有啥意思，她男人是公務員呢，她就在家相夫教子，這才叫女德。」
「爸，你這是什麼封建思想！」
「封建，是，你娶的好媳婦不封建，挨到三十多歲才生孩子，換成老二媳婦，我早把她腿打斷了，你告訴老二媳婦，早點回來，馬上就要開始扎針了。」
沒等趙川說話，趙老爹直接掛了電話。姚溫玉在旁邊兒，沒聽的真切，她問說了些什麼。
趙川沒敢直說，只是說趙老爹不太同意喬喬出來做月嫂這事兒。順帶著，他問喬喬，「弟妹，說讓你扎針是什麼意思啊？」
喬喬猶豫了許久，輕輕拉開了衣裳。起初趙川還被嚇到，有些躲避。直到看到她肚子上許多淤青和一些針眼。
「這......這是怎麼了！」姚溫玉最看不得這些，眼淚都險些落下來。
趙川趕緊讓喬喬先把衣服拉下來，再問，「喬喬，你說，是不是老二虐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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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不是，嫁過去後，爸就要我給他生孫子，去年懷了，爸不知道找誰算命說是個女孩，死活拖著去打了，之後爸每隔兩個月就帶我去扎針，說扎了能生男孩，哥、嫂子，求你們救我啊，我日夜都夢見我那個打了的孩子，我才睡不著覺啊！」
四
「我跟你講，趙川，我不可能再要喬喬回去受那個苦！」
姚溫玉同為女人，感同身受，看著那些針眼，仿佛扎在自己身上。尤其現在自己還生的是女兒，她更加看不得這些！
於是，她鐵了心要拯救喬喬，當夜就給她找好了去處。
「喬喬，這個是我朋友，她呢比較忙，可是又比較愛健康，所以你就每天給她做晚飯就行，可以在她那兒睡，每個月有兩天休息。」
「那我白天幹什麼呢？」喬喬問。這個女孩純樸得近乎可愛，「嫂子，白天我在你家給你帶孩子，打掃衛生吧。」
「哎呀，不用啦，白天你就好好休息，養著，不過倒是得早點去買菜，給她準備晚飯，蔬菜為主，調料味輕一點，就差不多了。」
「嫂子，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謝謝你了。」
「謝啥，都是女人，不過我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講。」
「嫂子你說！」
「這事兒吧，爸知道了，肯定立馬得追到城裡來，你到時候預備怎麼辦呢，趙於傑很可能也不會幫著你......」
喬喬自然懂嫂子的好意，握緊了姚溫玉的手臂，兩眼含淚說，「我都知道，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大不了離婚。」
「你想好了？」姚溫玉沒想到喬喬這麼果決。
「想好了，我這段時間想明白了，要是我再回去，就對不住我那個沒出世的孩子，嫂子，你說，我咋命這麼苦呢？」
說著，喬喬險些給姚溫玉跪下。她心中苦楚甚多，當年她和趙於傑相親，中間人把趙於傑說的天上有人間無，還講他是公務員。
喬喬只覺得自己配不上，沒曾想見了第一面後，趙家就上門提親。喬喬覺得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卻不曾想是跳進火坑中。
「說啥呢，喬喬，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姚溫玉這話說得不錯，喬喬人勤快，學什麼都一點即通，做事妥帖。每天早上六點起來買菜都買兩份，一份留在姚溫玉這邊，一份帶過去預備做晚飯。
等要姚溫玉起床，地拖好了、早飯好了，連髒衣服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喬喬，你這樣太辛苦了！」姚溫玉心裡過意不去，執意要給喬喬工資。
喬喬不收，她說，「嫂子，是你收留我，就當我給你們的房租了，而且也不累，在這兒我心裡高興呢。」
「有你在啊，趙川都說輕鬆不少！」
「也沒多大事，對了，嫂子，我今天休息，你可以跟著哥出去玩一玩，我帶孩子，你不是前幾天還說坐月子人都悶壞了嘛。」
「哇，那我真要謝謝你了！」
姚溫玉開心，當天就和趙川約了個燭光晚餐。又覺得不太好，拿了自己捨不得的一根項鍊，送給喬喬。喬喬起初還不敢收，直到姚溫玉假裝生氣，喬喬才收下了。
晚上，所有的晚餐都很完美。姚溫玉難得的心情好，走路都蹦蹦跳跳，「今天的牛排太嫩了，下次咱們帶喬喬再去一次。」
「好好好，一切都聽老婆大人的。」
「乖，今天晚上獎勵你.....」
溫情時刻還不過片刻，保安和物業的電話就打斷了他們二人的安寧，「你們是3312的業主嘛，麻煩你們趕快回來看一下。」
「啊，怎麼了？」
「有兩個人在你們家門口大吵大鬧，好像說是您的父親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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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五
等姚溫玉趕到家時，裡面已經吵成一鍋粥了。物業和保安都在拉著要打人的趙老爹，趙於傑就在一邊看著，無所作為。
「爸，你幹嘛呢！」
「好小子，你可算回來了，就是你們把我二兒媳教壞的吧，現在我來領她回去，喬喬，你去收拾收拾，跟我們走。」
物業保安一看真是家務事，就不好再管，只提醒不要再使用暴力，就走了。
趙川等保安一走，立即關上大門，又讓姚溫玉把喬喬帶回房，免得更受刺激。
沒想到，喬喬自己提出來，要把事情說清楚。
「爸，我還叫你一聲爸，但是之後就不是了，我已經決定和趙於傑離婚。」
「你說啥，這是誰挑唆的，是你，還是你！」趙老爹手指了趙川後又指向姚溫玉，姚溫玉護住喬喬，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跟他們都沒關係，是我要離婚的。」
「嘿，你個不知好歹的，你吃我們的，穿我們的，還要跟我兒子離婚，放過去，你就得浸豬籠！」
「隨你怎麼說，婚我是離定了，對了，我已經得病了，精神病，吃著藥呢，指不定就生不了孩子了。」
趙老爹一聽這話，叫不離婚的心就死了一大半。他又咽不下這口氣，指著趙川指桑罵槐，「混帳東西，叫你幫著治病，治成啥了。」
「爸，我是醫生，我還能幫著治病？醫生叫怎麼治怎麼治唄。」
「行啊，硬氣了，娶了媳婦忘了爹的東西，老二，咱們走！回去就跟這女的離婚！」
叫囂著，趙老爹自顧自先走了。趙川拉住跟在後面的弟弟，不死心地問他，「你就沒啥說的？」
趙於傑愣了下，問，「說什麼，不是可以走了嗎？」
「你自己媳婦兒，你不問兩句？」趙川只覺得恨鐵不成鋼。
沒曾想人家趙於傑回了句，「爸不是說離就離嘛，問什麼。」
等人走後，喬喬終於支撐不住，痛哭起來，她不停地喊著，「哥，嫂子，你們現在懂了吧，我以前過得不叫日子啊！」
姚溫玉把喬喬緊緊抱在懷裡，跟著也流下了淚水。
六
跟著程序走，離婚是在兩個多月後了。中間，趙老爹已經給趙於傑物色了不少姑娘，可惜沒人看得上趙於傑。
喬喬這邊已經很順風順水，她做事好，姚溫玉的朋友直接聘請她為住家保姆。
搬走的那天，喬喬捨不得的很。當然了，還是姚溫玉更捨不得，眼淚花都直流。
「你嫂子說，你走了，我們的生活質量得直線下降了！」
「呸，說得我像留著喬喬就是為了讓她幹活一樣。」
「哎呀，沒有，喬喬那麼好，離開了，我也捨不得。」
喬喬被逗得哈哈直笑，她抑鬱症狀已經好得差不多。看過醫生，醫生也說恢復得很好，連藥都沒再開。
「嫂子，哥，謝謝你們這麼久的照顧。」
「客氣啥，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很好！」
「會的！」喬喬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嫂子，哥，最近那邊又在給我打電話，估計也會找上你們，你們.....」
姚溫玉自然知道喬喬說的那邊指的是趙老爹，她心領神會，「喬喬，別擔心，我們會應付，你照顧好自己，別走回頭路就成。」
「哎！」
說曹操曹操就到，當天，趙老爹就打來了奪命連環call。
一個宗旨，必須在城裡給趙於傑買套房。
「爸，你想得太簡單了吧，先不說錢，你知不知道城裡買房多難？」
「我不管，你們把老二媳婦給攆走的，現在給他找媳婦，中間人說都要求要房，房子你們想辦法。」
姚溫玉聽得氣不打一處來，搶過電話來直接說，「想不了。」
「想不了？想不了你們過年就別回來，你們留那麼多錢幹什麼啊，生個丫頭，給她錢，簡直浪費，把房子買好，我兒子以後是要生大孫子的！」
「那您就等著您的大孫子給您在城裡買房吧。」
罵完這句，姚溫玉頓覺氣順。趙川在旁邊豎起了大拇指，說實在的，他孝順，卻也不是愚孝。
買房事小，一旦邁開第一步，恐怕以後都得給老二的兒子買房養老了。他也有自己的家要顧，不能成天當愚孝兒子。
至於姚溫玉，更加不在乎。過年不回去，還順心了呢。
她打開窗，讓房間透氣。順便給喬喬發去微信，「喬喬，這周你休息的時候叫我，我們一起去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