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白》這個片名可能是為了讓片子看起來更有愛情片賣點,不過這樣一點也不張律。
當然了,以宣發的角度,張律這個名字的價值肯定比不上一個片名好賣。那麼張律是誰呢,在聊觀後感之前,先簡單介紹一下。
張律是中國朝鮮族人,2000年拍攝短片《11歲》,開啟了導演生涯。一直到2010年在他的故鄉拍完《豆滿江》,就沒有在國內繼續拍片。
休息一段時間後,他受到韓國延世大學邀請,出任電影教授。據他本人說,一周只需要上一天課,於是又開始拍片,從此開啟了他的韓語片生涯。
一直到2022年才以《漫長的告白》回歸華語片。他在接受採訪時說,接下來的計劃是韓國和中國兩邊都會拍。
張律的片子常以地名為片名,比如早期在國內拍的《重慶》《豆滿江》,還有在韓國拍的《慶州》,以及在日本拍的《福岡》。
《漫長的告白》還有一個名字是《柳川》,這是典型的張律式片名。這些片名體現了張律對空間的迷戀。
他的片子中經常拍攝人物在一個城市的幾個地方來迴轉悠,組合起來的空間與其說是地方特色,不如說是作者特色,帶有非常濃烈的主觀色彩。
在觀看《漫長的告白》的過程中,有看過前作的人應該都會想起《福岡》,那部電影的設定是一個韓國的二手書店老闆與一個二十齣頭的少女一起到福岡旅行。
然後重遇了大學時期的好兄弟,三個人在福岡市結伴同行。柳川市和福岡市同屬福岡縣,兩個地方相隔不遠。張律經常去福岡,所以拍起來得心應手。
在《漫長的告白》里,運河的出現率非常高,畢竟是「日本威尼斯」,我們經常看到人物坐在船上飄著,聊著往事,河道就像時空隧道,慢慢把他們帶回過去。
所謂「過去」在劇情中主要以愛情為主線,大致就是一個兩兄弟喜歡同一個女生的故事,跟《福岡》很像。
《福岡》中的演員配置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和兩個年近五十的大叔,但女生的設定有點超現實。
有時她會讓人產生錯覺,仿佛她就是兩個大叔年輕時喜歡的那個女生,或者乾脆是她把兩個大叔帶回了二十幾歲的狀態。
《漫長的告白》中三個主角雖然年齡差距沒有那麼大,但倪妮的實際年齡跟張魯一和辛柏青確實很難成為發小,這也增加了超現實感。
另外這個故事設定也和另一個部國產片有點像,就是馮小剛的《非誠勿擾》,甚至結構編排也有點類似。
基本上就是幾個人物在一個場景聊幾句,然後換個地方,再聊幾句。當然兩部片子給人的觀感是截然不同的,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空間的質感。
《非誠勿擾》多用大遠景來拍北海道,比較像風光片。《漫長的告白》里的柳川是私人化的。
它非常強調人物和場景的交互,拍的是人物、或者說主創對這個空間的主觀感覺,當中帶有許多如夢似幻的段落,讓人分不清是不是真實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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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片中經常提及「故鄉」這個話題,比如柳川是小野洋子的故鄉,也是池松壯亮扮演的中山大樹的故鄉,北京是立春和立冬兩兄弟的故鄉。
而這個故鄉是帶有時間刻度的,立冬身現在身處的北京並不算故鄉,他和立春以及阿川在一起的那個北京,對他來說才是故鄉。
他和阿川走在柳川的運河邊,能找到後海的感覺,那是他此前一個人在北京的後海無法找回來的。
故鄉和愛情一樣,都屬於過去,實際上就是一種回憶。人在現實中經歷過的時間與空間,會在回憶中二次經歷,當然這是經過篩選的。
而拍電影的人還會把回憶加工,生成第三次經歷,某程度上也符合楊德昌所說「三倍生命」。
主角三人對回憶的處理方式各不相同,立春是比較隨波逐流的,當年他拋棄了阿川,後來又結婚生子,阿川也就放在一邊。
後來到柳川遇到阿川,也順勢想與她再續前緣,又把北京的家庭拋諸腦後。回憶對他來說,可能只是當下的催化劑而已。
阿川當年是被傷害的一方,那次傷害讓她痛苦不已,後來離開了北京,與回憶割席,並且在生活中以隨性來對抗回憶。
只要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就不會想起當時的自己。不過這可能有點自欺欺人,立冬說她口音變了,但聲音沒有變,過往時空的烙印,始終刻在她的身上。
立冬明顯是沒有走出過去的人,立春的台詞也很直白地說了出來,他的「走不出來」是帶有主動性的,他自己不想。
甚至當身邊的空間已經變化的時候,還要跑到另一個空間去把過去找回來。尤其是他得知患絕症之後,追憶之旅就變得更加緊迫,因為他將永遠被拋離那個時空。
立冬的到來讓阿川本來漸漸淡忘的回憶再次浮現。在堀留食堂,中山大樹解釋了中文和日文中「堀」字的含義,中文是需要人蜷縮起來的洞穴,日文是運河的盡頭。
夜裡,立冬在房間蜷縮著身體,與此同時阿川躺在船上,順著運河漂流,或許當她飄到運河盡頭的時候,她和立冬就去了同一個地方。
結尾處立冬已經走到了生命長河的盡頭,阿川來到他空蕩蕩的房間,在他的床上蜷縮起來,與立冬進行跨時空的交流。
影片的剪輯一直是碎片化的,而畫面中這些空間背後附著的記憶,也是不同的碎片拼接起來的,裡面包含了真實和想像。
我個人還挺喜歡這部電影,但也能理解不喜歡的觀眾。觀影過程中能感覺到影片的創作主要依附在一種情緒上面。
這種情緒又輻射至影片的每個角落,大至一座城市,一條河,小至一個聲音,一首歌。和私人的情緒建立連接,本是非常講求機緣的事情,跟觀影時的狀態息息相關。
張律的電影總是透著一股遊蕩感,這可能與他的出身有關。在很多前作中他都曾觸及對身份的迷惑。
如果他要溯本求源,橫在他面前的有國界,有民族邊界,有歷史分界,很容易令人迷失,無論去到哪裡,都像是在遊蕩。
看《漫長的告白》,就好像跟著他去柳川遊蕩,所以,還是叫你《柳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