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家暴上熱搜的男藝人,從蔣勁夫、許凱再到王東……親密關係里的暴力事件可謂層出不窮。然而說起這類形象的鼻祖,還要數他——20年前大火的安嘉和,20年後依然是無可替代的普法代言人,一代人的童年陰影。
圖源:新京報
而演活了家暴男安嘉和的馮遠征,卻是觀眾眼裡數一數二的影帝級別的人物,成功到多次被路人「警告」不要打人,也被丈母娘問過,他是不是真的有家暴妻子。令人哭笑不得。
消失在銀幕上近10年後,今年9月,他被任命為人藝70年歷史中第一位演員院長。消息傳來,眾人歡呼,認定這是馮遠征應得的。
圖源:澎湃新聞
從深入人心的家暴男到登上表演的頂峰,他怎麼做到的?
失意的人生,反而是一種成就
馮遠征的前半生,是一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故事。
1977年剛恢復高考,很多人都一顆紅心要考大學,他也不例外。直到中途被能在全國拿冠軍的校傘兵隊招到麾下後,誤打誤撞學了4年跳傘。
沒想到的是,跳傘時帶來的自由感覺,讓馮遠征愛上了這項運動。往下跳的瞬間,他學習到掌控身體,讓自己達到最佳狀態。冥冥之中,為以後做演員打下了基礎。
苦哈哈練了4年後,放棄高考,轉投跳傘專業隊的馮遠征卻落了個兩頭空。著急之下,本想著靠街道給分配一個工作,又恰逢這項政策取消,他一下子變成了閒散社會人員。
家裡蹲了兩個月,在二哥的介紹下,才有個進入拉鏈廠的機會,成為一名流水線上的工人。
在那個年代,進廠依然是一個穩定、體面的事兒。空閒時間多,福利待遇好,心理上的安全感也給夠。這讓那些想要衝出溫室束縛的人,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去成長去醞釀自己的「副業」。
劉奕君、張嘉譯,都是從這條路上走出來的。馮遠征恰好也是當中一員。
拉鏈廠工作的一年時間裡,馮遠征「積極參與」各種文藝青年組織的活動。在朗誦聲樂班上,他學到了一些表演基本功,也被話劇飽滿、痛快淋漓的情感表達所打動。
那時他每月有30塊錢工資,經常花3塊去人藝小劇場最好位置的票,看他日後的同事在舞台上演戲。他決心以後也要站在舞台上。
流水線工人馮遠征要開始搞藝術了!他辭去工作,集中精力考北影。
努力幾個月後,一切順利,卻在最後關頭卡在了顏值上。也因為平凡的顏值,他被第四代導演張暖忻相中,在電影《青春祭》里,演了一個「放在人群裡頭看不出他是演員的人」。
《祭青春》圖源:新華社
人生好像又一次開始捉弄起他來,沒想到幾個月後,卻等來了話劇屆最高的藝術殿堂——人藝,拋來的好機會。
在人人渴求鐵飯碗的時代,馮遠徵用自己那股不靠譜的勁兒,追求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這龐雜又混合著失意的經歷,給他帶來了對表演、人性和世界的深刻理解,為他未來的演員生涯打了堅實基本功——曾經走過的路,沒有一步是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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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也是馮遠征日後毫無保留地告別螢幕,成為老師的原因:因為那些路他也走過。
被命運眷顧,他用實力扛著好運走
1986年,進入人藝一年後,馮遠征考上了學員班,相當於香港TVB無線班,未來前途總歸不會太差。
直到1989年,被失戀打擊的馮遠征感到痛苦,再次放下一切。這回他跑到德國西柏林藝術大學,跟隨在人藝時遇到的恩師梅爾辛學習,還做了她的關門弟子。
沒想到的是,這次德國之旅,徹底改變了他的生存觀、世界觀以及對藝術的認知。
馮遠征的德國留學生活
圖源:新華社
在德國近3年的日子裡,他在導師家的地下室挖過小劇場,每天能挖一卡車土上來;從不會講德語到能講自如地講著笑話,獲得一些上台的機會。但他發現,自己在德國不可能成為一個演員。
就像他在德國演哈姆雷特,大山在中國講相聲——外國人的面孔,怎麼看都出戲。
但他又太想站在舞台上。
1991年,推掉老師挽留的馮遠征,回到北京重新開始。這一次,他心裡多了個願望,希望把國內外戲劇屆近50年的差距,理論到實踐的差距,統統給補回來。
北京人藝學員班
圖源:京報網 | 藝綻
只是彼時人微言輕,他只能演演小角色,在話劇舞台沉澱,時間就一眨眼過了10年。
2001年,平凡演員馮遠征突然火了,因為他演活了家暴男安嘉和,以至於走在大街上、小區里、餐館吃飯時都有人拍打他後背,警告他不准打人。
演好經典反派固然是演員的一種成功,但為了演好這個角色,馮遠征付出的努力也是實實在在的:
他看法制頻道,觀察真實罪犯作案時的肢體語言和神態;給反家暴熱線打電話,了解家暴案件的真相,比如有的人學歷很高,是博士,但家暴時發起狠來能把妻子綁在床上打;就連和妻子梁丹妮在外邊吃飯時,也有意觀察哪桌人的神態有意思……這讓他對「安嘉和」有了深刻的理解和洞察,「家暴的人是可憐人,因為他們也是病人」。
為了演戲,他「住進」了安嘉和的人生。
圖源:中國青年報
「不要演,要成為角色本身」,靠這樣的理念,他拒絕掉很多同質化的劇本和角色,火了之後卻陸續演了很多新的、突破自我的角色:比如陳凱歌那部《百花深處》里的戲痴;《非誠勿擾》的姚茉莉;《天下無賊》里的娘娘腔……
成角兒的馮遠征,終於有實力扛起對戲劇屆的責任。於是,在2014年開始,他隱退大螢幕,回到人藝,帶了第一屆學生。教師節的時候,人生頭一回收到鋪天蓋地的祝福簡訊。
他特別開心。
從「家暴男」到老師,甘願為表演奉獻一生
回到人藝的日子很簡單,外面是活色生香的流量世界,他在人藝的舞台上,用傳統的「傳、幫、帶」的言傳身教的方式,和學生一起下苦功夫,死磕演技。
在紀錄片《我在人藝學表演》里,他帶他們進行大運動量的身體訓練,揪每個演員每個動作,一節課下來,所有人在空調房臉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他們跟我練一個20遍的口腔練習,結束後,說臉都麻木了」。這也是人藝流傳至今的「一棵菜精神」:無論是菜心、菜葉、菜幫子,都要在這棵菜上。
馮遠征導演《日出》排演現場
圖源:新華社
哪怕是一個劇中的小角色,演的人也得仔細揣摩:有人演殘疾人,演著演著,忘記自己腿瘸了。馮遠征就把原子筆的筆頭塞在對方鞋裡。走一步扎一下,沒法不「瘸」。
排《雷雨》時,演繁漪的演員死活演不出被禁錮的感覺。他推演員進空調後的木頭罩子裡。待了一會,真有了在牢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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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他明白這些看似旁學雜收、不要緊的打底,對演員的重要性。
這正是流量時代嚴重缺乏的,作為一名演員的基本功:從積累和生活中,獲得表達的能力;對於丑的、不好的一面的審視和接納能力。兼容並蓄,才能有屬於自身的消化力、表達力。
2019級北京人藝表演學員班畢業照
圖源:新京報
馮遠征對自己也很嚴格。
老師梅爾辛當年來中國教他的大運動量的肢體喚醒的辦法,他堅持至今。「喝點水,在樓道里走一走,走到裡頭的衣服基本上都濕了,實際上就是為了把自己放空,慢慢地投入到這個角色當中。」
親自踐行屬於演員的德行,扎紮實實回到表演中來,讓每一個被演出的角色,都擁有自己的靈魂。因為流水線批量複製出的空殼,是一種對人本身的褻瀆和浪費。
不久前,馮遠征重啟了停了三十多年的「北京人藝表演學員培訓班」。現在又到了招生季,他在微博等各個場合費勁吆喝,讓大家報考。他不奢望一個人在二十齣頭的年紀表達深刻,而是作為院長和老師,充分給新演員們機會,讓他們在壓力中進步。
遠離聚光燈,年過60依然在舞台上熱氣騰騰地忙著教育事業的馮遠征,入行40年,專注、熱情,真實,始終如一。
作家六神磊磊說,前幾天帶女兒去看楊麗萍的《孔雀》。當時忽然就想到,很多年之後女兒回憶起來,恰恰就像杜甫多年之後回想兒時看的演出: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馮遠征在話劇《杜甫》中
圖源:新華社
這也是馮遠征一直在他的表演里所追求的。
在觀眾對他的喜愛里,他感到對人生滿足,感到自己「做了重於泰山的事情,生命就變得重於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