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是個狠人,她總是遊刃有餘地遊走於兩個男人之間
沈七獺說:「那你到底錯沒錯呢?」
薛濟然理直氣壯:「是錯了的。晚上一起吃飯。」
薛濟然作為商業巨子金融大鱷,體面場合少不了要出席。
沈七獺的媽媽說來也是個體面人物,是省電視台的主持人。作為體面人的女兒,沈七獺在不懶惰的時候也是非常體面的。
不過薛濟然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沈七獺的確很好看。
她白,整個人有種珠圓玉潤的柔和感,很配珍珠首飾;紅衣黑裙,顏色飽和度夠高,也亮,不顯得老,做工也優越。
薛濟然誇了她一通之後,把車鑰匙扔給沈七獺,「你別喝酒。」
沈七獺於是就真的乖乖吃了一晚上菜。
但她是薛濟然帶來的,那麼年輕,又那麼親昵。
——錢其實只是一層皮,撕破這層皮之後,大家都是一樣的一張充滿慾念的臉。
「沈小姐也喝一杯,給我們一個面子。」
薛濟然擺擺手,「我替她。」
「誒呀沈小姐真是被薛老師保護得好呀。那我們來敬薛老師一杯。」
沈七獺像一條在水裡翻白眼的魚,表面正常,需要在特定的角度上才能看到她難受。
薛濟然似乎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喝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喝著喝著他倒要笑起來,說你們也不要太過分,欺負著我今天有軟肋,就這麼對待我。
「那自然有沈小姐照顧你啦。」
沈七獺鼻觀口口觀心,給薛濟然夾了一筷子菜。薛濟然夾起來吃了,左手輕輕攏了攏沈七獺後背,安撫似的,只是眼睛也不看她,是在聽別人講事情。
她莫名還是有點兒心安的。
薛濟然其實是醉了的,他只把家裡地址找出來扔給沈七獺,然後就在副駕駛上歪著頭睡著了。
沈七獺送他回了家,攙他上樓,又攬進屋裡去。廚房有燒好的水,沈七獺打了一杯溫的回來,放在薛濟然床頭。
然後她偷偷貼著薛濟然耳邊問他:你保險箱密碼是多少?
薛濟然笑了,滾到床的另一邊去,問沈七獺說:我閨女呢?
沈七獺說你閨女早走了,前幾天就回去了。
薛濟然說噢。
他又說:我的生活是不是很沒意思?每天說這些假話,客套來客套去,讓人噁心。
薛濟然拉著沈七獺一隻手,摩挲來摩挲去,在黑暗裡問她,「你今天怕不怕?怕不怕有人欺負你?」
「不太怕。」
「那就好。」
他臉上漏下一點月光來,疏疏如殘雪。
他說我其實知道,應該成全你跟竇之元。你倆年輕,心裡乾淨。只是我這日子過得也太孤苦了點,我也想舒坦幾天。
沈七獺不是很會直面這種純粹的感情流露,所以她又問:那麼,你保險箱密碼是多少呢?
薛濟然拉著她的手蓋在自己臉上,他說:你讓我再多跟你相處一陣子,你先別走。
沈七獺倒是可以答應他不走,但竇之元那邊不行。
沈七獺把薛濟然賣的慘原原本本賣給竇之元,竇之元聽了直笑,說也就你信他的鬼話。
沈七獺特認真地說:我覺得他像我爸。
竇之元也特認真地回過去:「你看我像不像你爸?」
「不跟你扯。」
學院裡有個老師要去英國待兩年,臨走把學生託孤給竇之元,讓竇之元盯著她發小論文。竇之元於是約了這學生來辦公室談,沈七獺這時候又來了一趟,去而復返,是為了幫師兄們交報銷的票子。
竇之元介紹,新學生是二年級的博士,叫錢寧。
錢寧溫溫柔柔地站在那兒,像一座春山。
沈七獺肩負著讓錢寧融入實驗室的重任,畢竟以後組會還是要一起開。倆人在微信上交談幾句,錢寧就問沈七獺竇老師喜歡吃什麼,想買點給他。沈七獺覺得倒也可以,就跟錢寧奔了商場,買了不少甜點心——竇之元就愛吃那種齁人的東西。
種豆得瓜蘭因絮果。東西是沈七獺提名的,錢寧買的,錢寧送的。
竇之元覺得吃人嘴短,所以就更認真地幫錢寧改論文,認真到忘了跟沈七獺約好了要一起逛街的程度。
沈七獺聯繫不上閉了關的竇之元,只好把我叫出去陪她逛。
按節氣來看我們眼下是入冬了,只是四下里還是一片青青翠翠,冷確實是冷,朔風時不常地砭骨。
沈七獺說想給她的大老婆竇老師挑件稍微厚點的夾羽絨的外衣。
我倆挑了一溜夠,找到了件心宜的。付錢的時候沈七獺越想越氣,氣竇之元不理她,只是要說就此不付錢了,直接不買了走了,她也捨不得,畢竟她真的有點相中這衣服。
我順嘴搭音說也可以自己穿嘛,就大一點,在宿舍。
沈七獺說對啊,我送薛老師去。
我大驚恐:我可不是我說的啊!你別提我!
竇老師埋首書齋,偶爾也還是要跟薛濟然開會。
薛濟然剛見了竇之元就顯擺:我這衣服是沈七獺買的。
竇之元愣愣,「哈?」
「是啊。」
竇之元吃了個大虧,心裡不痛快。開著會就給沈七獺發消息,約她晚上一起吃飯。只是散了會,到了晚上,錢寧在英國的導師又找竇之元說事,竇之元就把錢寧找到辦公室,三個人一起開了個遠程會。
沈七獺又被鴿了。
她很憤怒。
竇之元這會開完已經是九點了,他送了錢寧回東校,又開車回家。到了家裡發現沈七獺也在,正趴在沙發上睡覺。
四下里黑漆漆,竇之元換了鞋洗了手,躡手躡腳地想把沈七獺挪到屋裡去睡。手剛一碰到她她就醒了,做了個張牙舞爪的樣子,要發火似的,忽然又倒下去,「睡昏頭了。頭疼。」
竇之元俯下身子來,開門見山:你送了東西給薛老師,不送給我,我生氣;那晚上沒吃上這頓飯,你也生氣,咱們就當兩清了。
沈七獺在那兒揉太陽穴,「兩清什麼啊?上次說好了一起逛街你也不去,那上衣本來是給你買的。我看你滿腦子都是師姐——錢寧送你的好點心還是我挑的呢!」
他去收衣服,故意氣沈七獺,「噢——可惜噢。」
「什麼呀?」
「我以為這麼巧呢!錢寧就知道我愛吃什麼。」
沈七獺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陽台來追殺他。竇之元被她邊推邊笑,邊笑邊疊衣服,連連說好了好了,逗你玩的逗你玩的。
她像只氣憤的貓忽然被人順了毛,瞬間變得乖了下去,摟著竇之元的腰,又貼著他後背,「你反正不許跟別人好。」
「然後就許你跟別人好?」竇之元走到哪兒,沈七獺就跟到哪兒,他又問,「我其實特想知道我之前怎麼得罪你了,你每次都說得含含糊糊的。我思來想去都感覺沒什麼地方做錯了。」
沈七獺有個足夠虧心的理由,她想著不能一錯再錯,就對竇之元講了。
竇之元聽完沉默一會兒,說你為什麼不問我呢?
沈七獺說我總覺得問了你,你就會騙我,敷衍我。我不想吃愛情的苦,所以我就一直逃避,我以後不會了。
竇之元又是好一會兒才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對你從來都很老實。」
他說著說著就笑出聲,「你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薛財神家裡下血本想跟薛財神維持關係,就託人帶來了一對玉鐲子和幾根金條給沈七獺當禮物。
薛財神轉給了沈七獺,說這個你得收著,屬於上次的勞務報酬。
沈七獺說那以後要是掰了,這用不用還給你?
薛財神說不用,你叫竇之元對我客氣點比什麼都強了。
沈七獺查看金條,放在手裡掂,邊掂邊哼哼,「嘗膽臥薪權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
「好傢夥,韓玉娘都出來了。」
沈七獺頭也不抬,說是啊。竇之元一準兒這麼想。
「你也聽戲的?」
「我小時候學過一陣子京胡。」
「周日有事嗎?」

周日,兩位京劇愛好者去聽了巡演的《紅鬃烈馬》。薛濟然上頭了,回來的路上邊開車邊小聲地唱,「……手使金弓銀彈打,打下半幅血羅衫……誒呀妻呀,後面無有路了!」
沈七獺也跟著湊趣,「後面有路,你還不回來呢。」
薛濟然沉聲道:「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說的是不是你跟竇之元?」
她就裝傻:「說的是不是我跟竇之元?說的是不是我跟你?說的是不是竇之元跟你?」
「誒呀——妻呀。」薛濟然衝著風擋玻璃笑,「最後一次。」
沈七獺的師兄們經常跟我們實驗室一起喝酒,我偶爾可以去參加。他們的進度落後於我很多,還停留在「感覺老師幹什麼都愛帶著師妹」這個基礎層面。我說你們幾個也拿不出手,師兄們連連點頭說是地是地。
轉眼元旦,又是一年。
學院裡開元旦晚會,我跟沈七獺在門口負責檢票。竇之元前腳剛進去,後腳薛濟然也過來了。我們於是眼睜睜看著他倆碰見,互相拍肩膀,然後走在一起,去找座位。
沈七獺見怪不怪,繼續工作。我雖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台上蒙著一塊兩扇的幕布,台下燈光暗暗。
薛濟然說,「新的一年了,竇老師,我看咱倆也別掐架了。」
竇之元舒坦坦窩在那個座位里,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薛哥,說薛哥你可真是大好人,你今年一定發大財的。
薛濟然擺擺手,「小孩兒嘛,心思就是很難猜。小姑娘昏了頭,做了錯事,也拉不下臉,自然就得我這個歲數最大的來調和。咱們都是受害者,何必呢?」
竇之元想想又接話:「我覺得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心甘情願的。」
薛濟然很舒展地笑開來,他說你們倆一個不聽勸一個不講話,正好,互相折磨去吧,我不摻和了。
竇之元眉心動動,「真的?」
「真的。」
沈七獺這天在大門口跟我說:我打算做個直球選手了,勇敢點。
我的朋友終於上岸了,我很開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