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剛出醫院大門，一股烤紅薯的甜香氣味迎面撲來，我讓兒子停車去買個紅薯。
今早為了迎接兒媳關霞和雙胞胎孫子出院，我在家又是消毒又是曬被子的，都中午11點了，我忙得連早飯還沒吃一口。剛收拾好，兒子又催我跟著去醫院，說關霞剛生完不方便抱孩子，我得去抱孩子。
此刻，我懷裡抱著一個，腿上躺著一個，看著這倆軟軟糯糯的孫子，我高興得合不攏嘴。可是，肚子卻咕咕直叫。
聽到我要吃烤紅薯，兒子就靠邊停了下來，他正要解安全帶，關霞放下了手機。我以為她要下去，就討好地說：「你把帽子戴好，買個小點的紅薯就行，先墊墊。」
沒想到，關霞摁住我兒子的安全帶，不耐煩地說：「我媽馬上到站，快去接我媽，烤紅薯啥時候不能吃？」
和兒子為難的目光相對，我立馬說算了，還是接關媽要緊。雖然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但是，我還是像往常那樣想迎合關霞。
2
自從關霞和我兒子訂親，我向來都是順著她。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在農村有句俗語：「好兒子不如好兒媳，好女兒不如好女婿。」
現在很多兒子都聽兒媳的，以後，我還指望關霞給我養老呢。所以，我不但不會和她正面交鋒，還處處討好她。
就如他們剛結婚那年，我種了三畝棉花，風吹日曬捯飭半年，我給他們做了六床棉被，一床就10斤重，關鍵是里子全是我婆婆手織的棉布。這年頭棉布是稀罕物件，更別說這純手工棉布了。
關霞摩挲著厚厚的棉被，扯扯被邊，一會夸暖和，一會夸針腳小，一會又誇她命好，攤上個能幹的婆婆，最後她微笑著說關媽超喜歡這棉被，也想要一床。
給兒子他們用，我是捨得的。可是給關媽，我還是猶豫了下。這棉花加棉布值多少錢不說，主要是以後想著給孫子做包被用，純天然的對小孩皮膚好。
聽我說要留給孫子，關霞的臉立馬垮下來了，整個臉都變了形。兒子追到廚房，瞪著眼埋怨我不明事理，惹關霞生氣。我思來想去，既然關霞覺得關媽比她將來的孩子重要，那就如她願吧。
我熬夜做了一床新棉布被子，第二天早上就塞到關霞的後背箱裡，讓她給關媽帶去。關霞又像往常那樣，甜甜地叫了我聲媽。
關霞這麼孝順關媽，我看在眼裡，也知道以後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3
這不，關霞接來關媽，我倆一人帶一個孫子。倆孫子大小隻相差半個小時，大孫子性格稍微乖巧，小孫子就特難纏。關霞說小的隨我兒子，就把小的分給我，讓關媽帶大的。
除了帶孫子，有空我就會搶著多幹些家務活，讓關媽多休息。我帶的小孫子睡了，就會接過關媽手裡的大孫子。要是兩個都睡了，我就把他們的尿布洗了，再把關霞和我兒子的衣服洗了。
一到晚上，關霞就笑嘻嘻地將倆孫子送到我房間：「媽，給你的兩個寶貝孫子，他們只跟你親，不跟我媽親。這血緣關係真不是吹的，是骨頭裡都親。」說著，她將兩個孫子放到我床上，還叮囑我，夜裡尿了要及時換尿布，不然屁股會長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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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臨關門，她頭還從門縫裡探過來說：「媽，你兒子明早想吃韭菜餡餃子哈。」
我嘴裡答應著，可是，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不是她自己想吃。我兒子從小吃餃子只吃皮不吃餡，每次我包餃子，他都說不如給他吃麵皮，還省得吐餡。
關霞奶水不足，夜裡還得加頓奶粉。我喂完他倆奶粉，一會這個尿了，一會那個尿了，還得起來換尿布。折騰一個晚上，我連三個小時都睡不到，早上還得起來給我兒子他倆做早飯。
有時我也心有不滿，白天我和關媽一人看一個，晚上，憑什麼讓我帶倆？關媽晚上能睡個安慰覺，而我得摟著倆孫子。可是，一想到關霞說他們是我孫子，我就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事，便又強打起精神。
那天吃晚飯時，關媽禿嚕一句，等倆孫子會跑了，這80平的房子根本跑不開。
她話剛落音，關霞扭頭看我：「媽，你把老家城裡的房子賣了，把錢湊給我們，換個100平米的給你孫子跑，以後你就跟著我們生活。」
我撫摸著小孫子肥嘟嘟的臉，連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關霞嘴甜，讓我帶孫子時，恨不得叫我親媽。可是，有時候她做的事，我接受不了，特別是和錢有關時，她簡直忘了我是她婆婆。
4
產假結束，關霞去上班了，每天中午她會回來給孩子喂奶。
第一天，我見她帶來兩份盒飯。我還琢磨著，要不再去燒個湯，不然不夠我們三個人吃的呀。
沒想到，她把飯盒打開就招呼我：「媽，你把倆孫子都抱走，讓我媽吃飯。」那一秒，我被她的話石化了。關媽看我發愣，尷尬地笑了笑，問我要不要先吃。
關霞都明確地說了讓她媽先吃，我識趣地抱著孫子回了臥室。
中午飯點時，正是他倆最鬧騰的時候，我抱抱這個，哄哄那個。以前我和關媽一人哄一個還好，這次，兩個一起鬨，我手忙腳亂，急得衣服都濕透了。
客廳里，關霞娘倆吃著、笑著，還給關爸打視頻。孫子睡著了，她們也吃完了，關霞連桌上的骨頭沒都不收拾，直接拍屁股要回公司。她還拉著關媽跟她一起下樓，去曬曬太陽，補補鈣。
我收拾著桌上的殘局，心裡像塞了塊石頭，連煮碗麵條的心思也沒了。但是又自我開導，別生氣了，也許是關霞公司就剩兩份飯菜了，也許是她著急趕回來，少拿了一份，也許……
結果，第二天，第三天，以後每天，關霞都是帶兩份飯菜回來。而且每次都是讓我抱走孩子，她和關媽一起吃飯，然後拉關媽下樓曬太陽。
我忍了一個多月，趁晚飯時，沖兒子牢騷了幾句：「要不讓關霞中午帶三份飯來，我不吃菜也行，不然我單獨做一個人的飯也麻煩。」
「你以為我帶來的飯菜是免費的，那也是要11塊錢一份買的。」關霞嘴裡的花生米嚼得嘎嘣響，震得我心都碎了。我兒子兩手一攤，無奈地瞥了我一眼。
我想懟關霞，同樣都是媽，同樣帶孫子，她能捨得給關媽花11塊錢，我就不值吃那11塊錢的盒飯嗎？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又合著唾沫咽了回去，我還是不想招惹關霞，以後老了還得指望她呢。
我心裡賭氣，就開始作踐自己，每天午飯我都隨便湊合兩口，由於吃不好，又睡不好，我身體很快垮了。
5
關媽那天吃晚飯時，和關霞提了嘴昨晚沒睡好，關霞就讓我抱著倆孫子下樓，說關媽睡覺輕，倆孫子一哭一嚎的，影響她睡覺。
電梯人多，怕有病毒細菌的，平時下樓，關霞都是要求我們走樓梯。關媽比我小7歲，她下樓還嫌累，我就更是兩腿發軟。
再說這次我自己抱倆，樓梯里的聲控燈一會就滅，我就著急下台階，突然感到一陣頭暈，一下沒站穩，就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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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緊緊將倆孫子護在懷裡，跪倒在水泥地上。
關霞吆喝著我兒子火速開車帶倆孫子去醫院，我被正好下樓的鄰居送到了骨科醫院。倆孫子檢查下來都沒事，只是受到驚嚇哭了一陣子。
我膝蓋骨裂，還好沒有錯位，但是需要臥床一個月。我本來想回家躺著，關霞說我回家只能添亂，讓我兒子趕過來給我辦了住院手續。
在醫院裡，我晚上不用熬夜，醫院飯菜還有營養，沒事就追追劇，日子也悠哉。只是，一個月的平靜生活快要結束時，突然被一條視頻打破了。
6
那天午睡後，我突然刷到一個如何對付婆婆的視頻，點贊量竟有10.3萬。我苦笑了一下，現在這世道，婆婆這個物種竟然這麼不討人待見嗎？
我好奇地打開視頻，想看看這媳婦是用啥招數對付她婆婆的。當看到發布者的那一刻，我十指直顫，竟然是關霞。
我不相信是她，是不是重名，是不是只是和關霞長得像？當我看到號主頭像正是我家倆孫子時，我無力再找理由。
視頻里對付婆婆的招數，我不敢直視。關霞聲情並茂地講解：你越不把婆婆當回事，她就越巴結你、討好你；想讓她死心塌地、心甘情願地帶孫子，就天天念經似地告訴她，孫子是她家的，那是她的責任，是她應該乾的，你越夸，她就越能幹……
看完視頻，臘月的天，我出了一聲冷汗。一連幾天我渾身像散了架，也沒胃口吃飯。
這人吧，身體的疾病還能忍受，一旦心也生了病，人的意志也沒了，連帶著親情也淡了。
住院的這些天，我做夢都記掛著倆孫子，擔心他們吃不好，睡不好。自從看了關霞的視頻，我接連三天做夢都沒夢到他們，也不再打開群里關霞分享的倆孫子的日常。
整整三十天了，關霞沒來過一次醫院，甚至連個信息都沒發我。
辦理出院那天，我兒子在外地出差，關霞來了，看著她手裡提著那家老字號的紫砂缸炭烤蜜薯，我心頭一熱。畢竟是一家人，雖然她視頻里說如何對付婆婆，但是，現實里她還是關心我的。
我著急忙慌地收拾行李，關霞急吼吼地拉住我問：「媽，你老家賣房子的事談好了沒？讓他們一次性把房款付了吧，我這邊房子都看好了，得快點給你倆孫子換大房子。你啥時候出院，我就帶你回老家，把手續快點辦了去。」
我收拾行李的手頓時沒了一絲力氣，她壓根不知道我今天出院，來醫院也並不是為接我，她只是關心我的賣房款。
「你需要啥的給你兒子打電話，我得快點回家呢。」關霞下意識地摸了摸烤紅薯，砰地關上了門。隨著她的離去，病房裡殘存的紅薯香味越來越淡，我的心越來越涼。
7
我又打開收藏夾里關霞發的那條視頻，看到有人在下面評論：這婆婆腦袋進水了，自己回老家一個人過不好嗎？非得讓兒媳婦耗費腦細胞，想方設法地對付她。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狠狠地在該評論上點了個贊。
幸好我的賣房款還沒到她手上，幸好我看到了這條視頻，也幸好看到這條評論。幾十年我把心思花在兒子身上，他娶了關霞，我又費心迎合她的心思，如今有了孫子，我直接就沒了自己。
以前，總以為我真心對人，別人也能真心待我。現在我才知道，至始至終，關霞心裡就沒我，也沒把我當過親人，將來更是指望不上。
我收拾好行李，聯繫了回老家的大巴車。在醫院門口，我讓賣紅薯的老大爺幫我挑個最大的烤紅薯，稱了稱，足足半斤重。
我捧在手裡熱乎乎的，咬一口，又香又甜，原來自己也可以給自己想要的幸福。
我決定了，過完年，就找人把鄉下的老房子重新裝修一下，安上空調，院子裡種上菜，精緻地活個幾年。
68歲了，我總算活明白了，與其低眉順眼乞求別人來愛你，不如自己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