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一個人躺在床上,身上的痕跡也在提醒我,昨晚我被睡了
甚至他的媽媽葉溪和那個女人一樣,都是歌手。
而我們兩個,都因為類似的 原因,與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背道而馳。
他說他不想認那個爸爸,如果能選,他也不想做他們的孩子。
於是葉溪割腕了。
不過她沒死成,住進了醫院。
我回 A 市是半個月後,那時媽媽情況剛剛好轉。
而從那個電話,到臨近畢業,我都沒有再見到鍾皓,電話也打不通。
我去他 們出租屋裡找過,林昶說前段時間鍾皓媽媽住院了。
他面色為難,我問得直接,我說鍾皓是不是不想見我。
我問他為什麼。
林昶說:「你別問了。」
我說:「那你告訴我鍾皓在哪裡,我親自去問他。」
林昶見我堅決,終究不忍心。
我這才知道,鍾皓這段時間一直在家。
我提了果籃去,摁響樓下的門鈴,鍾皓卻沒有開門,而是親自下來。
我望著眼前的人,故作堅強。
我說鍾皓,就算要分手也是當面說,沒必要躲著我吧。
鍾皓面色憔悴,下巴上胡楂青黑,整個人看著狼狽無比。
半晌,我聽到他啞聲道:「對不起。」
我的力氣瞬間被抽去半截。
我帶著哭腔問:「為什麼?」
鍾皓重複:「我累了,分手吧,對不起。」
如果不是我媽媽的狀態,他這樣,我是一定要問個底朝天,問得清清楚楚 的。
可是那時,我的精力被分去太多,本就心力交瘁,再無力氣探究。
感情啊婚姻的,最後不就都這樣。
一輩子這麼短,對不起就對不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
那就這樣吧。
15 記憶收回,每每想起,一片灰白。
可如今再看,卻好像也能看見光了。
酒吧一別,我沒再去找鍾皓,鍾皓也沒來找我。
陸薇那邊在籌備婚禮,每次看到他們倆站在一起我都有種歲月倒流的感覺。
她那邊會場什麼的都會親自監工,我有時間的時候也跟著去過幾次。
這次恰 好林昶在,聽他說鍾皓最近出差了。
鍾皓沒告訴我。
聽到他的消息,我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好像莫名的……安心了。
晚上我接到了鍾皓的電話,「我最近在 C 市出差。」
我回答:「嗯。」
他又說:「聽林昶說你今天過去了。」
我說:「陸薇在那邊,我過去看看。」
鍾皓低低笑了聲:「林昶怪我沒有跟你彙報行程,他說你聽說我出差的時候 鬆了口氣。」
林昶觀察得倒是細緻入微。
我一言不發,掛斷電話。
鍾皓聽見電話里被掛斷的聲音,微微抿唇。
很快,我收到了鍾皓的消息。
「想吃什麼?回去做給你。」
手指在鍵盤上繞了一圈,還是摁了鎖屏。
我有點怕。
我不知道鍾皓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媽媽的那些事,我或許能跨過去,可他能 嗎? 如果他能,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他都不曾找過我呢? 陸薇今天問我跟鍾皓怎麼樣了,問我在糾結什麼,我那會兒沒說話,因為其 實我也不知道。
陸薇說,你就是在等鍾皓給你一個台階。
我停頓一會兒,說或許吧。
陸薇又說,折騰這麼多年了,如果一直是這個人,那就定下這個人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鎖在林昶身上。
我看到了,有點羨慕, 也有點期盼。
鍾皓回來那天給我發了消息,就三個字,回來了。
他說晚上有個飯局,我說 巧了我也有,他說他知道。
下午我師父飛過來,說要介紹個人給我,在 A 市工作不好做可以找他幫 忙。
那會兒我一邊偏頭接電話,一邊沖感冒靈。
我師父自己說了會兒,聽我的聲音不對,問:「感冒了?」
我說:「有點。」
他感嘆一句:「該找個人照顧你,今天要見的這個人就不錯。」
我笑了:「合著您給我相親是真的。」
晚上我就知道了鍾皓那句「我知道」
的含義。
包廂里點了薰香,配著茶水一起,暖意融融。
幾年沒生病,感冒來勢洶洶。
藥沒把火氣壓下去,我好像有點發燒了。
這裡 的暖意沒有很好地拯救我,反倒讓我覺得有些冷。
鍾皓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沉穩又成熟,坐在桌子一側。
見我們進來,即刻起 身跟我師父握手。
他唇邊帶著笑意:「林律師。」
林律師笑回:「鍾先生。」
我驚訝過後便坦然,目不斜視地看他。
師父介紹:「這是楚然,小楚。」
鍾皓笑著沖我伸手:「楚律師。」
我微微頷首,停頓一下,這才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鍾皓握著我的手,臉色一變。
剛在桌上落定,我就收到了一條簡訊。
鍾皓:「你身體不舒服。」
他都沒用疑問句,直接用了肯定句。
我隨手回:「有點感冒。」
鍾皓那邊看了,沒再回復。
一會兒服務員過來,遞給我一粒感冒藥。
這天晚上,我面前的菜都變成了暖胃粥和清淡的炒筍。
師父說了幾次屋裡空調有點熱,鍾皓面不改色地讓服務員去調,可這溫度半 點沒見低。
我看出了他的小動作,心裡一熱,微微笑了笑。
這次飯局沒有酒場上的左右逢源,結束得很快。
師父送我回酒店,跟我說他 跟鍾皓相識的經過,說那時鐘皓事業剛剛起步,官司纏身,挺難的關,律師 都跑了好幾個,可到最後卻還是那麼過了。
後生可畏。
那是我錯過的那幾年。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頭腦越發昏沉。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我跟鍾皓在台上唱歌,中間我去衛生間,鍾皓也跟出 來,然後我們在後邊偷偷接吻。
我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想到這些了。
車窗外是無邊的夜色,我偏頭看著,昏昏欲睡。
師父問:「不喜歡?」
我立刻就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我喜歡不喜歡鐘皓。
我說:「挺喜歡的。」
師父有點開心,他說:「我還以為你沒說話,就是不喜歡。」
我搖搖頭:「有點發燒,抱歉啊師父。」
「不礙事,也是我今天考慮不周,回去好好休息。」
我即刻點頭。
從酒店附近下了車,我拐去一邊的藥店買了體溫計和退燒藥。
正走到樓下, 還沒回過神,突然一陣力道襲來,腳下一輕,我被攔腰抱起,下意識驚 呼。
「啊!」
正準備掙扎,一下撞上了一雙眼睛。
漆黑如墨,裡面寫滿了不開心。
是鍾皓。

他還穿著晚上的衣服,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夜晚,都襯得他肌膚如玉。
掙扎的動作就這麼突然停住。
他抱著我,腳步很穩,走進電梯。
我瞭然,乖乖窩在他的懷裡,拿房卡刷 了一下。
電梯門合上,電梯平穩上升。
乾燥的衣物緊貼著我的皮膚,我們都一言不 發。
直到走進房間,我被他放到軟綿的床上時,才後知後覺有些天旋地轉。
鍾皓環視一周,先去煮水,又過來脫我的鞋子。
我「誒」了一下要縮腳又 被他握住。
鞋子襪子都被仔細收好,而他也跟著脫下外套,一絲不苟地掛在 衣架上。
一杯熱水和藥一起,被放在了床頭。
體溫計在我耳邊晃了一下,他看著上邊 的數字,微微蹙眉。
「我才幾天不在,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眼眶倏然一熱,偏過頭賭氣:「要你管。」
鍾皓看我的樣子,低笑一聲:「可我不能不管。」
我回過頭,盯著他,問:「那之前呢,你為什麼不管我?」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一時語凝,說不出話。
屋裡燈就開了一個,有些 暗。
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樣昏暗的環境,讓人總是輕易就能卸下偽裝。
他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好像他的眼圈也微微泛紅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俯身,把我扶起來,將溫水和藥遞到我的面前。
他說:「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
我一怔,滑到喉中的藥不知是不是被水沖開,有些發苦。
眼前的女孩眼眶紅紅,臉也被燒得紅紅的。
鍾皓心裡疼得一抽,現在這個四平八穩、能在自己一方天地掌控局勢的男人 突然有些緊張,他試著解釋:「但是……我一直在努力。
我怕你哪天回頭找 我,我還是之前那副樣子。」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回頭,也不敢去找你。」
「但是至少……」
他看我,扯出一個笑:「現在,我的能力,足夠站在你身邊,給你好的生 活。
我給得起。
如果你回來,我便等著。
如果你不回來,也不會有別 人。」
22 歲的鐘皓不行,現在的鐘皓可以。
22 歲的鐘皓難以啟齒的事情,現在好像也隨著時間逐漸沖淡。
光陰有摧枯拉朽的本事, 也是一劑良藥。
我不知道鍾皓這些年經歷了什麼,鍾皓也還沒有說。
他看著我,幫我往上拉 了一下被子,聲音溫和:「早點休息。」
我咬著嘴唇,有些執拗地看他。
終究,這溫度還是灼了我的心,輕易摧垮我 的全部防備。
半晌,我移開一半的位置,小聲道:「你跟我一起。」
鍾皓瞧我一眼,微微笑了。
他側身,躺到了我身邊。
呼吸漸勻,半夢半醒中,我循著身邊的熱源,緊緊靠了過去。
16 我的酒店房間是套房,裡面鍋碗瓢盆廚具應有盡有。
鍾皓這段時間的角色是廚師,倒不是我們想這樣,只是我最近太忙,他約我 幾次都沒趕上巧,到最後他也不強求了,不放心我天天吃外賣,乾脆整個人 搬了過來,幫我做飯。
生活好像因為一個人的加入而變得瞬間不一樣,現在我 28 歲,鍾皓跟我一 般大。
22 歲的鐘皓給了我心動,28 歲的鐘皓給了我安心。
他看我發獃,在我面前打了個響指,語氣很是幽怨。
「可以吃飯了嗎,楚律師?」
我聞言嘿嘿一笑,默默拿起筷子。
陸薇的婚禮在元旦後,1 月 5 日。
我是伴娘鍾皓是伴郎,他們的婚禮上有不少當初認識的人,見我跟鍾皓同來 同往,眼裡的八卦神色怎麼都掩蓋不住。
婚禮上燈光華麗又溫暖,我望著不遠處的陸薇,眼眶倏然一熱。
鍾皓瞧見了 我.擦眼角的動作,往我身後一站。
他悄聲道:「留到我們結婚的時候再哭。」
我偏頭看他一眼,沒好氣:「我好像還沒有答應要嫁給你。」
鍾皓又笑了,他輕聲道:「你現在答應也還來得及。」
我臉上一燒:「你想得美。」
婚禮到了新娘扔捧花的環節。
未婚女生幾乎都躍躍欲試,我面上瞧著好像不 感興趣,可也走到了人群中間去。
陸薇穿著魚尾婚紗站在前面,眾人倒數「3、2、1」,捧花擦著我的身側過 去,直直落到身後小姑娘的手裡。
她驚呼一聲接住捧花,人群中一片熱鬧。
我跟著鼓掌,心裡卻有些空落。
悄悄去看鐘皓,卻發覺他早就被林昶拉去擋酒,沒有看到這邊。
婚禮上的人大多是多年老友、同學,比較紳士,沒有灌女生酒的習慣。
陸薇 是新娘自然顧不上我,敬完新娘新郎後我樂得清閒,披上外套,走到了酒店 後邊的花園裡。
我坐在石凳上,望著宴會廳的方向,心裡說不出的感慨與愜意。
不知過了多久,包裏手機鈴聲響起,我一看,是鍾皓。
心底一熱,我接通電話。
「喂?」
鍾皓說:「楚然小姐您好,我是平安保險公司員工,請問您最近有續保的意 向嗎?」
時光划下的距離仿佛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我聞言,先是一怔,而後一笑。
「續保?戀愛無憂險嗎?」
我下意識轉身,要找到人。
結果也是很輕易地我找到了他。
鍾皓手裡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
他掛斷電話,身上還穿著伴郎穿的西裝,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鍾皓比之前成熟很多, 真的成熟很多很多。
可他依舊溫柔。
他捧著花,低頭笑:「小姑娘,不是想要花?」
我伸手接過,心間一暖,卻還是撇嘴,不滿道:「寓意不一樣的。」
鍾皓挑眉:「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更想要這個?」
我正要開口反駁,餘光一閃,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
我定睛一看,層層花瓣 的包裹下,一枚鑽戒赫然躺在中間。
我沒有想到,徹底愣住,心跳如擂鼓。
心間似是有熱流淌過,像是熱可可被打翻了,溫熱又甜蜜。
我幾乎是有些戰慄的、呆滯的,看著鍾皓伸手。
修長的手指拿出那枚鑽戒, 而後,他牽起了我的手。
他也緊張,輕咳一聲:「借著兄弟的場子求婚,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我吸吸鼻子,看著他。
他也低頭看我,無名指一涼,一枚戒指滑了上去。
鍾皓眼神真摯,一字一頓:「楚然,我想跟你結婚。
以前就你一個,以後 也就你一個。
人這輩子真沒多長,以後一分鐘都不想浪費了。
嫁給我, 嗯?」
花園裡只有我們兩個。
他不說話我不說話的時候,說不出有多寂靜。
六年,加上之前在一起的四年。
18 歲到 28 歲,十年,走到今天。
我眼眶滾燙,伸手捂住嘴巴,點點頭, 哽咽著說:「好。」
鍾皓深吸一口氣,又倏然回過神。
「剛剛是不是忘記下跪了?」
說著,膝蓋微微彎曲。
我覺得求婚能不能取消下跪的環節啊,真的奇怪又尷尬。
正準備伸手去拉 他,就見鍾皓得逞一笑,順勢把我抱起來轉了個圈。
我驚呼一聲,回過神時,已經又落在地上。
鍾皓低頭看我,他問:「楚然,接吻嗎?」
而他也跟從前一樣,沒有聽我的回答,就徑直吻了上來。
嘴唇綿軟,呼吸交 融。
我想到之前,我在他肩膀後看到的那輪月亮。
下意識睜眼去看,夜空晴朗。
月光如舊。
昔年月光,照耀今人。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你也還是那個你。

番外:被偷走的那些年 葉溪割腕後精神狀態時好時壞,鍾皓跟我分手以後,卻還是強打精神,照顧 母親。
可終究,他不能一直陪伴,也總會有不查的時候。
葉溪在某次鍾皓外出打工 時喝安眠藥,自殺了。
那時鐘皓整個人都是垮的,他成了一攤爛泥。
林昶把他從酒吧提溜出來,當 著陸薇的面狠狠打了一拳。
陸薇心裡一抽,就要給我打電話。
鍾皓一把奪過她的手機。
「你要找楚然?你別找她。」
林昶是知道我家裡和鍾皓家裡這些事的,陸薇那時還不知道。
她只是聽到這 個平時一身傲氣的法學院排面,眾星捧月般的主唱哭得像個孩子,一直念念 叨叨,說:「我哪有臉找她?」
甚至他最討厭的媽媽,也都離開他了。
林昶嘆口氣,扶住鍾皓的肩膀。
他說:「兄弟,一切都沒塵埃落定。
你就沒想過,楚然哪天可能會回來 嗎?」
楚然哪天會回來? 鍾皓被這個念頭刺激得一個激靈。
也不知是從那天以後,還是什麼時候,林昶見鍾皓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軌。
鍾 皓把他媽留給他的房子賣了,跟留給他的錢放到一起。
他原本想去考試,可想到自己大學四年一直打工,就算陪我上過一段時間 課,基礎也是差得嚇人。
他太急了。
急於證明自己,急於站起來。
鍾皓開始想著去做些生意。
最初那段時間也每每碰壁,自己的積蓄賠掉不少不說,還生過一場大病,高 燒不退。
林昶和陸薇跑前跑後操碎了心,燒得迷迷糊糊中,鍾皓問林昶: 「你說我做了這麼多,可她最後不回來,那可怎麼辦?」
林昶當時就紅了眼。
陸薇說:「我給然然打電話,我這就打。」
鍾皓立刻睜開眼睛,手握成拳,輸液管里瞬間一片紅色。
回血了, 跟他的眼睛一樣,通紅的。
鍾皓說:「別打電話,別告訴她。」
陸薇哭了,她說:「我不說,就聽聽她的聲音,行嗎?」
鍾皓這才緩了力。
於是陸薇打通了我的電話,她開了擴音,我問她怎麼了,為什麼哭啊。
她說跟林昶吵架了。
我說我替你揍林昶。
陸薇哭著說好。
這些都是我跟鍾皓結婚後才知道的,鍾皓最難的前三年。
再到後來三年,陸薇跟林昶吵架,分分合合好多次,鍾皓那邊也逐漸穩定下 來。
他沒有提起過我,他們也都漸漸以為,鍾皓放下了。
而鍾皓的事也沒能 瞞住,在圈裡傳開,他們也以為我早已知道,只是選擇不再回來。
可是又怎麼會那麼容易放下呢,年少那樣喜歡的人。
喜歡宣之於口,愛卻深埋於心。
直到後來,我來了。
我向鍾皓走出這一步的時候,卻發現,他早已走了 99 步。
只剩這最後一步,必須由我走向他。
走出這一步的我,不知道有多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