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為國爭光到抹黑中國?莫言又被罵上熱搜
甚至推演到不愛國。
認為莫言不唱讚歌的人。
真的在乎文學和電影嗎?
他們要的不是讚歌。
而是對美好、升騰、真實的文學力量,乃至對於文化與文明的仇視。
因為他們知道,在那個更高地方,恐怕難有自己的位置。
03
就在網友大規模清算莫言只暴露黑暗的時候。
有沒有發現:
這兩年,我們是一部好的現實題材電影都拍不出來了。
鳳毛麟角到,開始集體紀念《我不是藥神》上映四周年。
你說,這是資本逐利,沒人願拍嗎?
Sir倒是有另一番解讀:
就算好不容易火了,又怎樣呢?
還不是遭遇跟莫言一樣的命運。
去年黑馬《雄獅少年》。
一部被央視認證,弘揚嶺南民俗,展現草根逆襲的勵志動畫。
因為主角眼睛小,所以就是醜化國人,迎合西方。
完全無視:
這是一個「丑」的個體,被踩到爛泥里,依然實現自我的故事。
更不必說,去理解「丑」代表的不是外貌,而是窘迫環境的外化。
這還是形象上的。
如果不幸還原了一點社會的瑕疵,那是更不能忍。
最近上映的《隱入塵煙》。
去年唯一一部入圍柏林電影節的華語片。
剛放出預告片,就被網友抓住把柄:
「怎麼又是這種反映中國落後的故事,堅決抵制。」
可是,導演李睿?為了貼近真實,帶領劇組在西北邊陲生活了十個月,海清創作角色時以一位當地老奶奶為原型,男主更是本土素人。
但不管。
你拍了落後的面貌,就算是反映現實,也還是賣慘。
入圍柏林更是罪加一等:
這年頭還靠外國人鍍金?
今年口碑最好的年代劇《人世間》。
年初開播,都說演技在線、細節真實、集體破防。
講述一家人破房搬新房,貧苦到富裕。
感人至深的平民史詩。
妥妥的「歌頌新生活」。
一聽到迪士尼買下版權?
哦,跟當年莫言拿諾貝爾一個道理。
就愛揭露中國「又破又舊」唄。
且不說這些作品,本質上都是安全、正確的:
要不然怎麼過的審,又怎麼能賣出去?
更關鍵是。
這兩年,我們還缺唱讚歌的電影嗎?
好不容易,看到一些描述私人情感、原生家庭的電影。
哪一部不是打溫情、和解的輿論安全牌?
最出格的電影,可能是《愛情神話》和《盛夏未來》了。
還敢讓主角們稍微有那麼一點「三觀不正」。
當創作者們已經如此心照不宣,如履薄冰。
還要對那些敢丑、敢窮、敢黑的電影口誅筆伐,消滅乾淨後又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結局?
去年FIRST青年電影節,發起人說了這麼一段話:
這一代年輕導演,已經下意識地自我審查,自除鋒芒。
小心到什麼程度呢?
「床戲都少見了」。
他們更關注自己的生活、家庭,關注如何與自己相處,卻對集體性的公共議題選擇性忽視。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種批判但不是批評,思辨但不是抗辯的現實主義精神作品了。
那些東西如果最後只能寫在歷史教材上,變成文獻,不再鮮活,還是挺遺憾的。因為你會看到有些東西逐漸缺失,最開始它可能是個六邊形,第二年變成五邊形,第三年變成四邊形。
九年前,賈樟柯攜新作《天註定》亮相坎城電影節。
一位中國留學生很生氣,質問賈樟柯:
你離開了煤礦會死嗎?為什麼不能拍點中國人光鮮、美好的東西?
如賈樟柯所說,我們打開國門,見過世面了,似乎還是沒處理好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Sir格局比較小。
我看到的不是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而是:
我們怎麼處理歷史和現在,個體命運和集體敘事的關係。
有一位北大教授翻出舊照,對莫言的指責。
他說,照片白白胖胖,怎麼說小時候吃不飽啊?村裡一天死了十八個人?
分明是造謠!
Sir只能無奈一笑。
原來有些事一直不提,最後真的會忘記,會消失,會成為「造謠」。
因為寫這篇文章,Sir又翻看了一些關於莫言的資料。
其中最五味雜陳的,是這個2001年蔡康永對莫言的採訪。
這哪裡是採訪。
這是一個正中我們額頭的時代的迴旋鏢啊。
當年莫言說,因為自己沒出新書,盜版商都等不及了,以他的名字,寫了三本書:
《引爆激情》
《歲月情殤》
《我有一個家》
現在的莫言,依然在為盜名而闢謠:
蔡康永問,你剛開始發表小說,會不會受到審查?
莫言回答:不用。
那是十年動盪剛結束,進入80年代的作家,還沒有放下心中的禁錮,自我審查就足夠嚴格了。
如果說莫言的寫作,是個逐漸解放自我,剝除文學的工具性和粉飾功能,開創一代先河的過程。
那麼這「先河」,今天正在網上遭到截流。
很多人開始把解放了的禁錮,重新一個個加之在文學上。
當年的《豐乳肥臀》發表,還在部隊的莫言受到單位的「再教育」,而負責處理他的小組連小說都沒讀過。
怎麼辦呢?
大家每個人讀一章,分工幹活:
從自己閱讀的章節里挑問題
然後給我湊出一個「幾大罪狀」來
今天的網友呢,或許連一個完整的章節也讀不完,就開始斷章取義地篩字眼,搞批判了。
敢情,我們活著活著,活回去了。
20多年,還停留在「描寫陰暗面,取悅西方」這個腌得臭的問題上原地踏步,甚至還變本加厲了。
文學不唱讚歌,重新有了罪。
Sir不理解。
這就是文學和電影的未來?
想想莫言走過的路。
我們未來有一天,是否還要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