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為何難忘張國榮
一個更有趣的現象是,他演活上述任何一種角色,都會被打上「本色出演」的標籤:寧采臣、十二少、顧家明、程蝶衣、阿飛、西毒、何寶榮……這些被認為「非張國榮無法想像」的角色,到頭來都被稱為「度身訂造」,委屈到他也曾想不通:「我十分不明白為什麼每當一個演員把角色演得好,別人總是說某角色是為某演員度身訂造的,他們又何曾想過,其實是這個演員演得好呢,我想除非是演回自己,沒有一部戲或一個角色是真真正正為某演員度身訂造的。」
或許,「度身訂造」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一個演員的高度讚美吧。在這方面,我非常認同香港文化評論家林沛理的說法。「對大部分演員來說,演戲是一個戴上面具的過程,但對張國榮而言,演戲是一個除掉面具的過程。這種演戲方式說穿了其實建基於一種生活態度,一種誠實、忠於自我的生活態度。」他說,「我認為香港影壇上張國榮是極罕有的『演員作者』,他在銀幕上最動人遐思、耐人咀嚼的演出,或纖柔,或華美,或錐心刺骨,或驚悸哀慟,都有一種真的假不了、來自生活,與紮根於痛苦體驗的真情,一種感情的濃度,一個活生生的『我』在。張國榮沒接受過正統的戲劇訓練,他作為演員所依賴的最大資源是他的生活體驗,他受過的傷害,他的恐懼,他的愛與恨,他的血、淚和苦,以及敢於提取這資源的勇氣和決心。這種演繹方法得之於真,這類演員可以成就最動人的演出,但也要冒最大的險……必須入世盡俗,俯仰天地,投入生活,面對自我,對一切都坦坦蕩蕩,對他們來說,唯一的防禦就是不設防。」
早在80年代,張國榮就說過:「我不想做明星,因為我已經是。我希望做一個真真正正的演員。」在剝離自己偶像歌手的身份方面,他一直都很有自覺意識。從80年代末開始,他就婉拒那些主打顏值的「情聖」角色,如同關錦鵬所言:美貌於張國榮是一種阻礙。為了打破這層阻礙,他接演《家有喜事》里的娘娘腔二哥、《霸王別姬》里反串旦角的程蝶衣、《夜半歌聲》里毀容的宋丹萍、《紅色戀人》里說英文的地下黨——葉大鷹拍《紅色戀人》時,想找一個不同於游擊隊隊長的地下黨形象,要有深厚修養,要有精神生活,他起初不相信香港演員可以,但見到做足功課的張國榮之後卻立馬拍板:「這哥們兒行,絕對行。」
他的演出總是基於對角色的體認。當大部分人都覺得程蝶衣是個悲劇角色的時候,張國榮卻不這麼認為。2002年,他應小思(盧瑋鑾)邀請,到香港中文大學演講「如何演繹李碧華小說中的人物」時提到,電影《霸王別姬》出於一些顧慮,不無恐同色彩。而他作為一個演員,「只有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演好程蝶衣的角色,把他對同性那份義無反顧的堅持,借著適當的眼神和動作傳遞給觀眾」,從而平衡導演的避忌。在他看來,「程蝶衣一點也不悲,因為他可以自主地去面對眼前的一切,比如在舞台上的醉生夢死,比如他對師兄的感情,他都是義無反顧去做的」。
30年前《霸王別姬》在坎城首映後,3000多位觀眾起立鼓掌長達10分鐘,此時張國榮只有一個強烈的感覺:「我以後會逐漸減產,不再拍爛片。」——這當然又是與香港電影工業格格不入的想法。眾所周知,港片素來是金石與泥沙俱下,同時開拍幾組戲,同時軋幾個甚至十幾個劇組的演員才是常態。但張國榮90年代後幾乎從未同時拍兩部戲。後來,他成為第一位給世界三大電影節擔任評委的華人男演員。

上圖:電影《霸王別姬》劇照。
他開始更多地參與幕後製作,編劇、監製、副導演、執行導演……不止一次表示出對於當導演的濃厚興趣,還成立了自己的電影製作公司Dream League(夢幻聯隊)。從種種跡象來看,他是能夠成為一個好導演的,與他合作過的導演都說,他極有主見,提的意見也不是只針對自己的角色,而是有益整部影片;說他會記住對手演員的走位、台詞,幫助演員入戲;說他很有節奏感,有很多自己想表達的東西。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好導演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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